白水河上遊的亂石峽穀，如同大地被撕裂後留下的猙獰傷口，沉默吞噬著最後一線天光。寒風在嶙峋怪石間穿梭碰撞，迴旋出淒厲嗚咽的哨音，將陰森與孤絕渲染到極致。隊伍在昏暗光線中，如同一尾負傷的蚯蚓，在巨石與陡坎構成的迷宮裡艱難蠕動，每一步都帶著瀕於崩潰的沉重。
擔架已用藤蔓與布條反複加固，儘可能緩衝顛簸。楚瑤仍陷在昏迷中，眉頭緊蹙，嘴角不時溢位細碎的呻吟；沈凝華靠在擔架邊緣，臉色蒼白如紙，每一次地形起伏都讓她胸口劇烈起伏，顯然牽動了內腑傷勢。柳青和林忠半跪半爬地緊隨其後，雙手凍得通紅，卻死死護住擔架邊緣，生怕尖銳的石棱磕碰傷員。趙虎被兩個弟兄架著胳膊，粗重的喘息裡混著隱忍的痛哼，背上滲出血跡的布條早已凍硬，顯然傷口又已崩裂。老魯、夜梟在前探路警戒，阿雲帶著女囚斷後抹痕，每個人的衣衫都被碎石劃破，手腳布滿血痕，卻沒人敢有絲毫鬆懈。
體力在飛速流逝，饑餓與寒冷如兩條毒蛇，死死纏繞著每個人的脖頸。蕭辰走在最前方，橫刀既當開路斧，又做探路杖，刀刃劈斷枯藤時發出的脆響，在死寂的峽穀中格外清晰。他的脊背依舊挺拔如礁，卻掩不住眼底的凝重——繞行險路本是無奈之舉，可這條路的儘頭是否有補給？隊伍還能撐多久？這些問題如巨石壓心，沉甸甸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前方探路的夜梟如幽靈般閃出，臉色比峽穀的岩石更陰鬱，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急迫：「殿下，前麵有情況。」
蕭辰心頭一凜，立刻抬手示意隊伍隱蔽。他隨夜梟潛行數十步，繞過一道突出的石梁，隻見凹地邊緣趴伏著石頭和山貓，兩人身體繃緊如拉滿的弓，死死盯著凹地中央。
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蕭辰瞳孔驟然收縮——凹地中央的淺窪旁，赫然躺著兩具屍體！
屍體裹著破爛的粗布棉襖，身上覆著薄霜，顯然已死去一兩日。一具仰麵朝天，胸口破著個血肉模糊的大洞，像是被粗陋長矛捅穿；另一具蜷縮在地，後腦塌陷，周圍凍硬的黑褐色血跡，在昏暗裡透著森然。
「不是咱們的人，看著像本地山民或流民。」石頭回頭，聲音帶著難掩的驚疑，「傷口像是鈍器或簡陋武器造成的，周圍腳印很亂，往那邊石縫去了，我們沒敢深探。」
山民死在這人跡罕至的絕境？蕭辰腦中念頭飛速碰撞。流民內訌？可能性極小；狼牙寨崗哨？此地非其主要活動區，匪徒殺人通常會拋屍深澗，不會留在此處；難道是其他勢力？
「檢查屍體，找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小心行事。」蕭辰沉聲道。
夜梟與石頭上前，很快從一具屍體的腰帶夾層裡，摸出塊用油紙包裹的硬物。剝開浸透血跡的油紙，一枚磨損嚴重的銅牌顯露出來，上麵隱約刻著一個「驛」字。
「驛卒？」蕭辰指尖撫過冰涼的銅牌，心頭一沉。驛卒是官府最低階的通訊人員，怎會殞命荒山野嶺？這銅牌的製式……
「這不是雲州本地的驛牌。」沈凝華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柳青攙扶著她，雖步履踉蹌，眼神卻異常清醒銳利，「雲州驛傳多用木牌鐵牌，規製粗陋。這銅牌邊緣紋路與鑄造工藝，更像京畿或中樞直屬驛傳的製式，隻是級彆極低。」
京畿來的驛卒？死在雲州邊境的峽穀裡？一股寒意順著蕭辰脊背爬升。
「搜另一具屍體。」
石頭掰開另一具屍體緊握的手心，取出一角揉爛的焦黑紙片。上麵殘留著幾個模糊墨字，勉強可辨：「……七皇子……已近……白水……報李……」
七個字如驚雷炸響在眾人耳畔！
監軍李贄！
訊息竟泄露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準！他們尚未踏入雲州，李贄便已知曉其大致方位，還派出了信使！這兩具屍體，怕是李贄派去傳遞訊息的密探，卻在途中遭人截殺。是誰下的手？狼牙寨？還是李贄為滅口所為？
更可怖的是「已近白水」四字——李贄對他們的行程竟瞭如指掌！難道隊伍裡有內奸？蕭辰瞬間掃視眾人，卻立刻否定了這念頭。核心成員皆是生死與共的死囚，絕無可能。更大的可能是，李贄在邊境佈下了密集的眼線，畢竟他經營雲州多年，本就以三皇子黨羽的身份「關照」著自己這個發配皇子。
「他孃的！那個姓李的王八蛋，早就等著咱們自投羅網！」老魯看清「七皇子」與「李」字，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絕望感再次籠罩隊伍。前有狼牙寨，後有朝廷追兵，如今連雲州的「主人」都張開了毒網，這幾乎是十死無生的絕路！
柳青攙扶著沈凝華，能感受到她身體的細微顫抖，卻見她目光死死鎖在銅牌與紙片上，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冷靜：「李贄提前知曉，未必全是壞事。」
眾人驚疑望來，沈凝華迎著蕭辰銳利的目光，緩緩分析：「他若提前佈置，無非三種手段：封鎖要道盤查、散佈眼線懸賞、或是借刀殺人。」
「借刀殺人？」蕭辰眼神一動。
「狼牙寨。」沈凝華吐出三個字，「李贄坐鎮雲州，與狼牙寨必有默契。他知曉你護衛稀少、身負重案，完全可以暗中透訊息給狼牙寨，許以重利或默許其動手。事後既能推脫是匪患所為，洗脫乾係，又能借刀除你，還能在朝廷那裡博個『剿匪不力』的輕罪——畢竟你『死於匪手』，與他何乾？」
毒辣！隱蔽！完全符合李贄的行事風格！
「那這兩具屍體……」
「可能是李贄派去給狼牙寨傳指令的信使。」沈凝華喘了口氣，繼續道，「截殺者或許是狼牙寨的異心勢力，或許是其他想攪局的人，也可能是李贄自己滅口，以防訊息外泄。」
無論真相如何，李贄的毒網已悄然張開。原本指望進入雲州暫避追兵、獲取補給，如今看來，雲州竟是更凶險的龍潭虎穴！真正的威脅，從來不是明麵上的匪患，而是那位藏在官府旗幟下、心思陰鷙的監軍李贄。
寒風卷著冰晶抽打在臉上，如刀割般刺痛。凹地中的兩具屍體，無聲訴說著陰謀與殺戮。蕭辰握緊掌心的銅牌與紙片，金屬的冷硬與紙片的粗糙刺痛著麵板，目光穿透峽穀深處的黑暗，彷彿望見了雲州城府裡，李贄那誌得意滿的陰鷙麵孔。
前路殺機四伏，毒網已布。這場發配邊疆的棋局，真正的較量，早在他踏入封地之前，便已拉開序幕。
而他們，必須在這絕境之中，撕開一條血路。
「調整路線。」蕭辰忽然開口，聲音沉穩得壓過風聲，「李贄既知我們近白水，定會在峽穀出口設伏，或通知狼牙寨封堵。我們不走峽穀主乾道，沿北側山壁攀爬，從絕壁處繞出去，直插雲州腹地的邊緣村落——那裡官府控製力最弱，狼牙寨也未必能及時反應。」
他目光掃過眾人，眼底燃著決絕的光：「李贄想借刀殺人，那我們就將計就計。他與狼牙寨的默契，便是我們可乘的縫隙。現在，所有人檢查繩索與武器，能爬的扶著傷員，爬不動的互相拖拽——要麼活著出去，要麼埋骨於此，沒有第三條路！」
沙啞的響應聲在峽穀中回蕩，疲憊的隊伍重新凝聚起力量，向著北側陡峭的山壁挪動。夜色漸濃，唯有寒星點點，映照著這群在絕境中掙紮求生的身影，以及他們身後，那兩具染血的屍體，和無儘的陰謀詭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