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疫」二字,像兩塊淬了冰的巨石,狠狠砸進石穴內每個人的心頭,瞬間凍結了所有動作與聲響。隻有名叫小五的年輕士兵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嗽、越來越微弱的呻吟,還有另外兩名剛發病傷員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空氣裡盤旋,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恐懼,比刀劍弓弩更原始、更刺骨的恐懼,順著石穴的寒風蔓延開來。在這個時代,瘟疫意味著無差彆殺戮,意味著比戰場更絕望的死亡——它看不見、摸不著,卻能在旦夕間奪走整支隊伍的性命。尤其是此刻,他們缺醫少藥、精疲力竭、困在荒野,一旦瘟疫擴散,便是全軍覆沒的結局。
老魯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臉色慘白如紙,握刀的手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夜梟的眼神愈發陰鬱,身體繃得像張拉滿的弓,眼底藏著毫不掩飾的警惕;阿雲和其他能動的弟兄紛紛露出驚恐神色,目光在三名發病同伴與擔架上的楚瑤、沈凝華之間來回掃視,空氣裡彷彿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帶著疫病腥氣的屏障。
柳青說完那句話,自己也被這絕境壓得喘不過氣,臉色比石灰還要蒼白,但醫者的本能讓她強撐著起身,想上前進一步檢查病患。
「彆碰他們!」蕭辰的聲音陡然響起,嚴厲中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嗬斥,瞬間打破了石穴內的恐慌。他幾步跨到柳青身前,將她稍稍擋在身後,銳利的目光掃過每個人,最終定格在三名發病士兵身上——特種兵的戰場急救與傳染病防控知識在此刻蘇醒,他清楚,恐慌隻會加速死亡,唯有立刻采取最嚴苛的隔離措施,才能保住剩餘的生機。
「所有人聽好!」蕭辰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穿透恐懼的權威,「這不是普通傷病,是能傳染的時疫!處理不當,我們所有人,包括沒發病的,都得死在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下達著一道又一道如同冰雹砸地的命令:
「第一,重傷員隔離!柳姑娘、林伯,立刻把楚瑤和沈凝華移到石穴最深處、背風乾燥的岩石後。用撕扯的衣物布料圍出隔絕區域,照顧她們時務必用布掩住口鼻,接觸前後用清水(若有)或乾淨沙土搓手消毒,嚴禁直接觸碰傷口!」
「第二,病患隔離區!」他指向石穴靠近入口、相對背風的一側,「老魯、夜梟,帶人清理出一片空地,用樹枝或墊布托著,把小五他們三人移過去,與其他人保持至少三丈距離!動作輕緩,不準直接用手接觸他們的身體、衣物或傷口!」
「第三,劃分活動區域!石穴中間作為緩衝區,任何人不得隨意跨越隔離線!未發病的弟兄全部集中到石穴另一側休息,彼此也保持半丈距離,避免紮堆!」
「第四,嚴控水糧!所有剩餘水和乾糧,由阿雲統一保管分配。取水必須用洗淨的頭盔或瓦罐碎片,嚴禁共用器具;進食前用沙土或少量水清潔手部,不準私藏食物飲水!」
「第五,汙物處理!病患的嘔吐物、排泄物、帶血布條,立刻用沙土深埋,掩埋點遠離休息區和水源方向!處理汙物的人,事後必須用火燒燙接觸過的工具,再用沙土反複搓洗手臂!」
「第六,實時觀察!包括我在內,任何人出現發熱、咳嗽、寒戰、頭暈、腹瀉等不適,必須立刻報告,自動進入緩衝區的臨時觀察區!隱瞞不報者,軍法從事!」
一連串命令條理清晰、措施具體,嚴苛得近乎冷酷,卻像一劑強心針,讓慌亂無措的眾人找到了行動方向。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應對方式,卻在蕭辰堅定的語氣中,生出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殿……殿下,這法子真能管用?」老魯聲音發乾,看著昔日並肩作戰的兄弟此刻如同「瘟神」,眼中既有恐懼,也有難掩的不忍。
「沒用也要做!」蕭辰的目光冰冷而堅定,「這是唯一能阻止更多人倒下的辦法!柳姑娘是醫者,會補充注意事項,現在立刻執行命令!」
最後幾個字帶著不容違抗的力度,求生本能與對蕭辰的服從,終究壓倒了最初的恐懼。眾人紛紛行動起來,動作雖僵硬,卻不再遲疑。
柳青被蕭辰的果斷與這暗合醫理的隔離措施震撼,此刻無暇追問,立刻拉著林忠挪動擔架,撕下自己內衫的乾淨裡襯,做成簡陋麵罩蒙在臉上。老魯和夜梟忍著不適,用樹枝裹著布條,小心翼翼地將燒得意識模糊的小五三人抬到隔離區——那裡毫無遮蔽,寒風直吹,三人蜷縮著瑟瑟發抖。
阿雲迅速收集起所有剩餘的水囊和乾糧,緊緊抱在懷裡,指派兩名鎮定的弟兄在緩衝區警戒,同時監視隔離區動靜。石穴內,原本擁擠的空間被無形界限分割:最深處是重傷員與醫護區,中間是空曠的緩衝區,入口側是病患隔離區,另一側是擠在一起、神色惶惶的未發病者。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咳嗽聲、呻吟聲、寒風穿縫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沒人敢說話,恐懼與猜忌在沉默中發酵。每個人看同伴的眼神都帶著審視,彷彿在確認對方是不是下一個倒下的人。
柳青安置好楚瑤和沈凝華後,蒙著口鼻走到蕭辰身邊,低聲道:「殿下,楚統領脈象還算平穩,但沈姑娘內熱反複,脈搏紊亂。小五他們症狀來得急且重,不似普通傷寒,若真是烈性時疫,僅憑隔離和現有草藥,恐怕……」
她沒說完,意思卻已明瞭——隔離隻能減緩擴散,沒有對症藥物,病患終究難逃一死,未發病者也隻是在等待命運審判。
蕭辰當然明白,他看向柳青:「依你判斷,這瘟疫可能是什麼?傳播途徑有哪些?附近荒野能找到對症的草藥嗎?」
「症狀突發高熱、寒戰、咳嗽,發病前多接觸過不潔之物或傷口,很像『虜瘡』或『瘴毒』的一種。」柳青凝眉思索,「傳播途徑多為『穢氣』相染,也就是病人的氣息、汗水、接觸過的物品都可能帶毒。對症需要大青葉、板藍根、黃連這類清熱解毒的猛藥,我們之前找到的蒲公英、黃芩藥性太弱,分量也不足。這附近荒蕪,想找到對症草藥難如登天……」
希望渺茫,蕭辰的心沉了沉,卻並未放棄:「阿雲!」他轉頭,「你帶兩個認得草藥的弟兄,以石穴為中心,向外半裡範圍搜尋!重點找葉子寬大、帶苦味或特殊氣味的植物,尤其是背陰濕潤處的!任何疑似有用的都采回來,注意安全,不準走遠!」
「是!」阿雲立刻領命,蒙上麵罩,拿起破布包和武器,帶著人從石穴另一側小心翼翼地離開。
安排完這一切,蕭辰走到隔離區外幾丈遠的地方,看著蜷縮在寒風中的三名士兵。小五已陷入半昏迷,另外兩人眼神渙散,嘴唇乾裂,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他,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兄弟,堅持住。」蕭辰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進三人耳中,「我們會想辦法救你們,挺過去!」
回應他的,隻有微弱的呻吟和顫抖。蕭辰轉身不再多看——他知道,此刻任何軟弱的同情,都可能動搖剛剛建立的脆弱秩序,他必須硬起心腸。
他走到未發病者聚集的區域,目光掃過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我知道你們害怕,我也怕。但害怕沒用,嚴格遵守規矩,才能保護自己和兄弟。我們從京城殺出來,闖過無數死關,這次也一樣!隻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認命!」
這番話像一把粗糙的銼刀,在眾人幾近崩潰的神經上刮過,帶來疼痛,也點燃了一絲不服輸的火星。老魯狠狠抹了把臉,咬牙道:「殿下說得對!老子刀山火海都闖過,還怕這看不見的病氣?該咋辦就咋辦!」夜梟沒說話,隻是默默檢查武器,眼底的陰冷中多了一絲決絕。
隔離秩序在恐懼與紀律的角力中勉強維持。病患在寒風中煎熬,未病者在焦慮中等待,阿雲等人外出尋藥的身影,成了此刻唯一渺茫的希望之光。
石穴外,荒涼的亂石溝壑在陰沉天色下更顯詭譎。瘟疫的陰影如同無形巨網,悄然籠罩著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而比瘟疫更可怕的,是隨時間流逝可能侵蝕人心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