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墨汁泡透的絨布,沉甸甸壓在荒原上。沒有星月,隻有遠處苦水驛的火把在黑暗中晃悠,昏黃的光透過稀疏的灌木,在沙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無數隻勾人的鬼爪。古河道乾涸的河床裡,沙礫被夜風卷著滾過,發出「沙沙」的輕響,混著隊伍壓抑到極致的呼吸,成了這死寂夜裡唯一的動靜。?
蕭辰走在最前麵,靴底踩過卵石時格外輕——他特意挑著石縫落腳,避免發出碰撞聲。粗麻布頭巾裹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鷹隼,掃過前方每一處可能藏人的凹坑、每一片晃動的灌木。身後,老魯和三名銳士抬著楚瑤的擔架,木杆被壓得微微彎曲,發出「吱呀」的輕響,幾人趕緊停下,用破布纏住木杆接頭處,再抬起時,聲響便輕得幾乎聽不見。?
「慢著。」蕭辰突然抬手,五指並攏,這是「全員隱蔽」的訊號。隊伍瞬間僵住,像被施了定身術——抬擔架的人輕輕放下木杆,避免觸碰地麵發出聲響;柳青立刻蹲下身,用身體護住楚瑤的擔架,手按在嘴邊,示意眾人屏住呼吸;林忠背著物資包袱,往旁邊一縮,躲進了一叢駱駝刺後,尖刺紮破了粗布衣裳,他卻渾然不覺。?
三十步外,沙棘叢後傳來腳步聲,還有金屬碰撞的「叮當」聲——是鄉兵的巡邏隊。蕭辰伏在地上,透過沙棘的縫隙望去,四個鄉兵舉著火把,火把的光映亮了他們臉上的疲憊,為首的那人腰間掛著把鏽跡斑斑的腰刀,刀柄上纏著圈草繩。?
「他孃的,這鬼地方能藏人?京裡來的命令真是瘋了。」一個鄉兵踢了踢腳下的沙礫,抱怨道,「七皇子?就那個據說連弓都拉不開的廢物?還帶著一群死囚逃到邊疆,我看是躲在哪個沙坑裡餓死了吧。」?
「彆瞎說!」為首的鄉兵瞪了他一眼,「昨天州府來的人說了,這七皇子蕭辰殺了州兵統領,還劫了死囚營,二殿下和太子爺都發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咱們要是能抓住他,賞銀夠娶三個媳婦了!」?
「賞銀?我看是要命!」另一個鄉兵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昨天西頭那隊邊軍,帶了十條獵犬,搜了一下午都沒見著人影,咱們這幾個人,還不是瞎轉悠?」?
火把的光越來越近,蕭辰能聞到鄉兵身上劣質酒氣和汗臭混合的味道,甚至能看清他們靴底沾著的草屑。他悄悄扣緊了掌心的燧石片——這是老魯給他的,邊緣磨得鋒利,能當暗器用。隻要鄉兵再往前走五步,踏入他的攻擊範圍,他就能瞬間擲出燧石,打滅火把,再趁亂帶著隊伍轉移。?
老魯趴在蕭辰旁邊,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短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餘光瞥見擔架旁的柳青,她正緊緊咬著嘴唇,臉色蒼白得像紙,卻依舊用身體擋著擔架,生怕被火把的光照到。楚瑤躺在擔架上,昏迷中眉頭微蹙,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的危險。?
「走了走了,去前麵看看。」為首的鄉兵突然轉身,「這沙棘叢裡藏個兔子都費勁,哪能藏人?早點搜完,回鎮裡喝口熱湯。」火把的光漸漸遠去,腳步聲和抱怨聲也越來越淡,直到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蕭辰沒有立刻起身,他趴在地上聽了片刻,確認鄉兵真的走遠了,才緩緩直起腰,吐出一口濁氣——剛才那幾分鐘,像過了半個時辰,後背的汗已經浸透了粗布衣裳,貼在身上冰涼。「繼續走,沿著河床底走,那裡有卵石擋著,不容易被發現。」他壓低聲音,老魯等人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擔架,腳步放得更輕了。?
古河道的河床底比地麵低三尺,兩側是陡峭的土崖,崖上長著些枯黃的駱駝刺,正好能擋住遠處的視線。隻是河床裡布滿了大小不一的卵石,抬著擔架行走格外艱難——老魯的腳被卵石硌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卻硬是沒哼一聲,隻是悄悄調整了姿勢,把更多力氣放在另一條腿上。?
「殿下,前麵有情況。」夜梟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她和兩名魅影營的女兵伏在一處土坎後,手裡拿著根枯枝,輕輕敲擊地麵——這是「發現異常」的暗號。蕭辰示意隊伍停下,自己貓著腰走過去,夜梟指了指土坎下的洞口:「那裡麵是空的,但是有古怪。」?
洞口藏在土崖的凹處,約摸一人高,洞口周圍散落著些枯骨,不知道是野獸的還是人的。夜梟遞過來一塊麻布片,布片揉得皺巴巴的,上麵沾著沙和汙漬,邊緣還有撕裂的痕跡。蕭辰接過布片,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股淡淡的黴味,還有點血腥氣。布片中央,用炭灰畫著個簡單的圖案——一個圓圈,裡麵點了三個點,圓圈邊緣還畫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線,像是某種標記。?
「這圖案見過嗎?」蕭辰把布片遞給老魯,老魯接過看了半天,搖了搖頭:「沒見過,不像是咱們大曜的記號,也不像是馬匪的標記——馬匪都喜歡畫狼頭或者刀。」柳青也湊過來看了看,皺著眉說:「會不會是流民留下的?苦水驛附近常有逃荒的流民,他們有時候會在藏身的地方畫記號,告訴同伴這裡安全。」?
「不像。」夜梟搖頭,「我檢查過洞口周圍,腳印很雜亂,有大有小,還有馬蹄印——流民哪有馬?而且這布片的材質是細麻布,流民穿的都是粗麻布,根本用不起這個。」蕭辰摩挲著布片上的圖案,心裡疑竇叢生——這圖案既不像殺手令牌上的扭曲符號,也不像官府的標記,難道是其他勢力的人?苦水驛附近除了官軍和殺手,還有誰在活動??
「先記下來,繼續走。」蕭辰把布片折起來,塞進懷裡,「夜梟,你和女兵在前頭探路,注意觀察有沒有類似的標記,一旦發現,立刻彙報。」夜梟點頭,和兩名女兵再次出發,她們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隻剩下幾道輕微的腳步聲,像風吹過草葉。?
隊伍繼續在河床底行進,夜色越來越深,寒意也越來越重。林忠從包袱裡掏出塊硬餅,掰成小塊,分給眾人——這是從苦水驛換來的雜糧餅,硬得能砸死人,還沾著沙粒,可每個人都吃得格外認真,慢慢嚼著,儘量讓餅在嘴裡多停留一會兒,好緩解口乾舌燥的感覺。?
「殿下,前麵好像有燈光。」抬擔架的一名銳士突然低聲說,蕭辰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遠處的溝渠拐彎處,有幾點微弱的光在晃動,不是火把的亮,而是燈籠的光暈,昏昏沉沉的,像鬼火一樣。?
「隱蔽!」蕭辰再次下令,隊伍迅速躲到一堆巨石後。他和夜梟悄悄摸過去,趴在溝渠邊的土坡上,看清了下麵的情況:五個鎮民打扮的人蹲在溝渠裡,手裡拿著鐵鍬,正在挖一個坑,坑邊放著個用草蓆裹著的東西,長長的,像是個人。?
「快點挖!再磨蹭天就亮了!」一個中年男人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焦急,「要是被官爺發現,咱們都得被抓去燒了!」?
「可是……他還沒死啊。」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剛才我還摸到他還有氣,就這麼埋了……太可憐了。」?
「可憐?你想讓咱們全家都染瘟嗎?」中年男人低吼,「昨天張屠戶家的小子,就是因為碰了染瘟的人,被官爺拖到鎮口斬了,屍體還燒了!這是瘟病,碰不得!」?
染瘟?蕭辰的心猛地一沉。苦水驛的緊張氛圍,難道不隻是因為搜捕他,還因為爆發了瘟疫?難怪鎮上的人都關門閉戶,官爺也到處抓人——他們是在控製疫情,怕瘟病擴散。?
「挖好了!快把他抬進去!」中年男人喊道,幾人七手八腳地把草蓆裹著的東西抬進坑裡,胡亂填了幾鏟土,連草蓆的一角露在外麵都沒管。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突然指向蕭辰他們藏身的方向:「那是什麼?好像有影子!」?
燈籠的光晃了過來,蕭辰趕緊把頭埋低,夜梟已經扣好了吹箭,隻要對方再靠近,就立刻動手。可那幾個鎮民隻是看了一眼,就嚇得魂飛魄散——他們顯然以為是官爺來了,提起燈籠,跌跌撞撞地往苦水驛的方向跑,連鐵鍬都扔在了坑裡。?
等鎮民跑遠了,蕭辰纔敢起身,走到坑邊看了看——土埋得很淺,草蓆的一角露在外麵,能看到裡麵人的衣角,是粗麻布的,上麵還沾著些黑色的汙漬,不知道是血還是彆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還夾雜著石灰的味道——顯然是想用來消毒。?
「離這裡遠點,彆靠近。」蕭辰對趕來的隊伍說,「這是瘟病,碰不得,咱們的人都有傷,要是染上了,根本沒藥治。」老魯等人趕緊點頭,抬著擔架繞開溝渠,往蘆葦蕩的方向走。?
夜色依舊濃稠,遠處苦水驛的火把還在晃悠,隻是那光看起來不再是威脅,反而透著股絕望的氣息。隊伍繼續在黑暗中前行,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撞見什麼意外。蕭辰走在最前麵,懷裡的布片硌著胸口,像個謎團;身後,楚瑤的呼吸依舊微弱,柳青不時停下來,用銀針刺她的指尖,擠出黑血。?
前方已經能看到蘆葦蕩的輪廓了,枯蘆杆在夜風裡搖曳,像一片沉默的鬼影。蕭辰知道,他們還沒脫離危險——鄉兵可能還在巡邏,邊軍的獵犬也可能隨時追來,更彆提那不知來源的神秘標記和致命的瘟疫。?
隱藏在黑暗中,喬裝成最不起眼的流民,可危險卻像荒原上的沙暴,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襲來。隊伍還在艱難地前進,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離蘆葦蕩越來越近,可離安全,卻似乎還有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