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的第二日午後，暖融融的陽光漫過岩坡，給乾燥的石縫都鍍上了層金邊。營地裡漸漸有了活氣：老魯帶著幾個悍卒在打磨繳獲的彎刀，「叮叮當當」的聲響混著粗嗓門的笑；輕傷員們圍坐在篝火旁，用碎布修補破洞的衣甲，偶爾傳來幾句低聲的玩笑。隻有楚瑤，依舊像根繃緊的弦。?
她剛巡視完東側的警戒陷阱，指尖還沾著沙土，就轉身去指點兩個女兵調整繩套的角度。左肩的箭傷早被簡單包紮過，此刻隨著抬臂的動作，粗佈下的皮肉扯得生疼，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她卻隻是抿緊唇，把痛意咽進肚子裡——魅影營的人，從不會把軟弱露在外麵。?
「楚姑娘，歇會兒吧？」旁邊的翠兒看著她發白的臉色，小聲勸道，「殿下剛讓人煮了熱糊糊，您喝點暖暖身子。」?
楚瑤搖搖頭，伸手拍了拍繩套的木樁：「再加固些，這地方草少，得讓陷阱更隱蔽。」話沒說完，左臂又抬了抬，想指遠處的沙丘，疼得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又飛快舒展開，彷彿那點痛隻是錯覺。?
這一幕，落在了不遠處的蕭辰眼裡。?
他正和柳青、林忠蹲在篝火旁，翻看林忠登記的物資冊子——糧食還夠撐三天，草藥所剩不多，得想辦法再找些。可眼角餘光，總忍不住飄向楚瑤的方向。從清晨到現在，她就沒停過：巡邏、教女兵設陷阱、幫傷員搬東西，左肩的傷像不存在似的，隻有偶爾僵硬的動作和蒼白的臉色，暴露了她在硬扛。?
「今日先到這兒。」蕭辰合上冊子，打斷了柳青關於草藥分佈的分析，「柳姑娘，你再去看看重傷員的體溫，尤其是趙虎，彆讓他再燒起來。林伯，你把剩下的麻布整理好，待會兒分下去補衣裳。」?
兩人應聲離開，蕭辰站起身，徑直走向楚瑤。她剛調整完繩套，正用袖子擦額角的汗，見蕭辰過來，立刻站直：「殿下。」?
「跟我來。」蕭辰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勁兒，轉身走向岩坡背陰的角落——那裡有塊平整的大青石，避開了營地的人，安靜得很。?
楚瑤愣了下，心裡隱約猜到什麼，卻沒多問，默默跟上。走到青石旁，蕭辰停下，轉身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左肩：「把包紮解開，我看看。」?
「殿下，隻是小傷，不礙事——」楚瑤想推辭，話沒說完就被蕭辰打斷：「柳青昨日顧著重傷員，你的傷處理得倉促。現在發炎了，再拖下去，手臂抬不起來，還怎麼打仗？」?
他的話直接得不留餘地，楚瑤抿了抿唇，終究還是沒再反駁。她抬手去解左肩的布條，動作有些笨拙，左手要繞過背後，牽動了傷口，疼得她指尖微顫。蕭辰看在眼裡，沒說話，隻是上前一步，接過她手裡的布結，輕輕一扯，布條鬆了開來。?
舊布條被血漬和藥漬染得發黃，解開的瞬間，楚瑤下意識地縮了縮肩——箭傷的創口不大，卻紅腫得厲害，邊緣泛著白，還有些淡黃色的分泌物，顯然是發炎了。?
「忍忍。」蕭辰從隨身的皮囊裡掏出個小陶罐，裡麵是煮沸後晾涼的清水，還有塊乾淨的麻布。他先把麻布浸在水裡，擰到半乾，然後蹲下身，抬頭看了楚瑤一眼：「可能有點疼。」?
楚瑤點點頭，咬住下唇，右手緊緊抓住青石的邊緣。蕭辰的動作很輕，用濕麻布一點點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汙，冰涼的水觸到紅腫的皮肉，先是一陣刺痛，接著又有股清涼的緩解。他擦得很仔細，連布條留下的細痕都沒放過，手指穩得像醫官，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擦乾淨後，蕭辰從另一個小袋裡拿出些褐色的粉末——是柳青配的「止血藤」末，能消炎生肌。他用指尖蘸了點，輕輕灑在創口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粉末落在傷口上，帶來一陣輕微的灼燒感，楚瑤的身體僵了下，卻依舊沒出聲，隻是額角的汗更多了。?
「之前怎麼不說？」蕭辰一邊灑藥，一邊低聲問，「疼得抬不起手，還硬撐著教她們設陷阱。」?
「魅影營的人，不能因為這點傷拖後腿。」楚瑤的聲音有點啞，「現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我要是歇著，她們……」?
「沒人會覺得你拖後腿。」蕭辰打斷她，拿起新的乾淨布條，開始重新包紮，「你是魅影營的主心骨，要是傷重了，她們才真的沒了方向。接下來兩天，不許再做重活，安心養傷，這是命令。」?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楚瑤沒再反駁，隻是看著蕭辰低頭包紮的樣子——他的頭發用根布帶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陽光從岩縫裡漏下來，落在他的側臉，把輪廓映得很柔和。他的手指很巧，布條繞得很規整，鬆緊也剛好，既固定了藥粉，又不會勒得太緊。?
「殿下的手法，不像宮裡的太醫。」楚瑤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昨日您讓柳姑娘用涼布巾給傷員降溫，今日包紮的手法，也和尋常醫官不一樣。」?
蕭辰的動作頓了頓，沒抬頭，隻是淡淡道：「在宮裡的時候，見多了人生病受傷，自己也琢磨過些法子。後來讀了些軍中醫書，學了點皮毛。」?
這個解釋很含糊，楚瑤卻沒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宮裡熬過來的人。她隻是覺得，眼前這個七皇子，和傳聞裡那個懦弱無能的樣子，一點都不一樣——他懂急救，會領兵，還會注意到她這種藏在細節裡的傷。?
包紮完，蕭辰站起身，把用過的舊布條收起來，準備待會兒燒掉——柳青說過，用過的布條可能帶菌，不能隨便扔。他剛要說話，就看到楚瑤的目光落在遠處，眼神裡帶著點複雜的情緒，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在想你父親？」蕭辰忽然問。?
楚瑤猛地回過神，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沉了下去，聲音也冷了些：「殿下怎麼知道？」?
「之前聽林伯提過，你父親是楚靖遠將軍。」蕭辰的聲音很平靜，「邊關名將，守了十年疆土，最後卻落得個通敵的罪名，可惜了。」?
提到父親，楚瑤的身體瞬間繃緊，眼裡湧上深切的恨意，指甲幾乎要嵌進青石裡：「是奸臣構陷，朝廷不公！楚家滿門抄斬，我能活下來，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為父親洗刷冤屈！」?
她的聲音有點發顫，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蕭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我知道你恨。但恨解決不了問題。你現在連自己的傷都顧不好，就算找到了奸臣，又能怎麼樣？」?
楚瑤愣住了，看著蕭辰，眼裡滿是不解。?
「活下去，才能談以後。」蕭辰的語氣很認真，「把傷養好，跟著我到雲州，我們會有兵力，有糧草，到時候，才能查清楚將軍的冤案，才能讓奸臣付出代價。在這之前，保護好自己，纔是對楚將軍最好的交代。」?
這些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楚瑤心裡的死結。她一直以為，隻有帶著恨意才能活下去，卻忘了，父親最希望的，是她能好好活著。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握過繡花針，後來握了刀，現在，還能為父親洗刷冤屈嗎？?
「我……」楚瑤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哽咽，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辰沒再說話，隻是從皮囊裡拿出個水囊，遞到她手裡：「喝點水，歇會兒。我讓翠兒把你的糊糊送過來，待會兒柳青會再來給你換藥。」?
楚瑤接過水囊，指尖碰到蕭辰的手，有點涼，卻很穩。她抬頭看了蕭辰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隻有一種「我們一起走下去」的堅定。楚瑤忽然覺得，心裡那塊一直沉甸甸的石頭，好像輕了些。?
「謝謝殿下。」她輕聲說，這一次，聲音裡沒有了之前的疏離，多了點真切的感激。?
蕭辰點點頭，轉身離開：「彆亂跑，就在這兒歇著。」?
楚瑤坐在青石上，看著蕭辰的背影消失在營地的人群裡，然後開啟水囊，喝了一口。清水滑過喉嚨，帶著點暖意，她忽然覺得，左肩的傷好像沒那麼疼了。她靠在岩壁上，閉上眼睛，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這是她被關進死牢後，第一次覺得，未來好像沒那麼黑暗。?
過了一會兒，翠兒端著熱糊糊過來，笑著說：「楚姑娘，殿下特意讓俺多給您加了點肉乾末，您快趁熱吃。」?
楚瑤接過糊糊，看著碗裡飄著的肉乾末，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流。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著，糊糊很燙，卻暖到了心裡。?
也許，跟著這位七皇子，真的能走到雲州，真的能為父親洗刷冤屈。楚瑤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