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散儘,深秋的太陽蒼白地掛在東南天際,吝嗇地釋放著有限的熱量。然而彎道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卻是一片與冰冷天氣截然相反的、近乎沸騰的景象。?
呼喝聲、木棍交擊的
“劈啪”
聲、沉重的喘息聲、偶爾因成功製敵而迸發的短促喝彩,甚至還有懊惱的叫罵……
各種聲響攪在一起,像鍋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活氣,把昨夜盤踞的死寂和頹喪衝得一乾二淨。?
蕭辰教的那些法子,實在算不上
“高深”——
沒有翻來覆去的套路,也沒有玄乎的運氣口訣,就是怎麼握刀能省勁、往哪兒踢能讓敵人站不穩、被人抓住手腕該怎麼擰著脫身。可偏偏是這些
“粗笨”
的招術,讓這群大多靠蠻力鬥狠的死囚,在短短一個時辰裡,嘗到了前所未有的
“甜頭”。?
趙虎此刻活像頭被點燃的炮仗,在訓練場裡橫衝直撞,嗓門比昨天還響:“你小子手腕軟得跟麵條似的!殿下說了多少遍,刀要握穩!力氣從腳往手上傳!再這麼軟綿綿的,老子讓你去扛石頭練勁!”?
說著,他一把拽過個正對著空氣劈砍的士卒,自己攥住對方的手腕,沉腰發力,帶動著對方的手
“呼”
地劈出一刀,木棍劃過空氣都帶起風聲:“看見沒?這才叫劈!不是讓你甩胳膊玩!”?
那士卒被趙虎帶著劈了幾下,額角冒汗,卻眼睛發亮:“營主,這麼使勁,胳膊好像真不酸了!”?
“廢話!”
趙虎鬆開手,拍了拍自己的手腕,“殿下教的那招‘卸力’,老子早上試了,跟人對練時,他一刀劈下來,老子就這麼一擋一擰,他刀差點飛了!比硬扛省勁多了!”?
說著,趙虎還拉過旁邊一個悍卒演示
——
那悍卒憋足了勁橫斬過來,趙虎側身半步,手掌按在對方手腕內側一推,同時手肘頂向對方肋下,悍卒
“哎喲”
一聲,果然踉蹌著退了兩步,手裡的木棍也鬆了。?
周圍的士卒看得眼睛都直了,有幾個膽大的,立馬拉著同伴模仿起來,訓練場裡的呼喝聲更響了。?
另一邊的楚瑤,則帶著幾個魅影營的女兵,在相對安靜的角落練習。她沒像趙虎那樣咋咋呼呼,隻是把蕭辰教的近身擒拿,跟自己家傳的槍法步法揉在一起,反複琢磨。?
一個女兵試著用木棍
“纏”
住楚瑤的槍杆,想把她的槍奪下來。楚瑤手腕一轉,槍杆順著對方的力氣滑開,同時另一隻手扣住對方的手腕,輕輕一擰,那女兵就疼得鬆了手,木棍
“當啷”
掉在地上。?
“楚姐姐,這招也太妙了!”
那女兵揉著手腕,眼裡滿是佩服,“要是被土匪近身,這麼一下就能脫身!”?
楚瑤點了點頭,撿起木棍遞給她:“重點在‘順勁’,彆跟對方硬拚。殿下說,技巧是用來補力氣的,不是跟力氣較勁。”?
她說著,又放慢動作,把
“扣腕”“轉腰”“脫身”
的細節拆開來教,女兵們學得認真,沒多久,就有人能在對練中,成功從同伴手裡脫身了。?
最熱鬨的,還要數銳士營那群死囚。?
“猴子”
蹲在地上,盯著自己的手,指節還在微微發顫
——
剛纔跟
“鐵塔”
對練,他居然沒被一棍子打趴下。?
“鐵塔”
是個
碼頭苦力,身高八尺,胳膊比猴子的腿還粗,以前在牢裡,猴子見了他都得繞著走。可剛才對練,猴子照著蕭辰教的
“避實擊虛”,沒跟他硬碰,就圍著他轉圈,專挑他膝蓋、腳踝這些軟地方戳。?
有一次,猴子瞅準
“鐵塔”
轉身慢的破綻,伸腳在他小腿後一絆,“鐵塔”“咚”
的一聲單膝跪地,差點把地麵砸個坑。雖然最後猴子還是被
“鐵塔”
的氣勢逼得退了場,但能跟
“鐵塔”
周旋這麼久,已經讓周圍的人都看呆了。?
“猴子,你他孃的藏私了?”
一個瘦高個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你見了鐵塔,不跟耗子見了貓似的?”?
猴子嚥了口唾沫,聲音還有點發飄:“沒……
沒藏私,就按殿下教的來……
他說,力氣小就彆硬拚,找破綻……”?
他說著,又抬起手,比劃了個
“戳膝蓋”
的動作:“就這兒,一戳一個準,他再壯,膝蓋也扛不住……”?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真這麼管用?”“殿下還教啥了?”“要不咱試試?”?
沒一會兒,幾個人就拉著同伴對練起來,有學猴子繞圈戳破綻的,有試著用
“絆腿”
的,雖然動作生澀,卻沒了之前的畏縮
——
連猴子都能跟鐵塔周旋,自己說不定也能行。?
不遠處,兩個以前因為搶窩頭差點打起來的死囚,此刻正背靠背站著,一個舉著木棍當刀,一個舉著木盾,模擬應對兩麵夾擊。?
“左邊!有人過來了!”
舉盾的低喝一聲,把盾往左挪了挪。?
舉
“刀”
的立馬往左刺出,動作雖然慢了點,卻也擋住了
“假想敵”
的路。?
“後麵!後麵也有!”
舉盾的又喊。?
舉
“刀”
的趕緊收回來,跟舉盾的換了個方向,盾往後擋,刀往前刺……?
一開始,兩人還磕磕絆絆,時不時互相埋怨
“你怎麼不早說”“你動作能不能快點”,可練著練著,配合竟漸漸順了起來,連眼神都有了默契。?
“哎,這麼背靠背,好像真沒那麼容易被偷襲了。”
舉盾的抹了把汗,語氣裡少了幾分敵意,多了點認同。?
舉
“刀”
的也點了點頭:“殿下說的‘協同’,原來是這麼回事。”?
林忠站在灶台邊,看著訓練場裡的景象,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他身邊的老卒也看呆了,喃喃道:“林公公,您看他們……
跟昨天簡直是兩個人。”?
“殿下教的法子,管用。”
林忠往灶裡添了把柴,火苗竄得更高,“以前他們是一盤散沙,各顧各的,現在知道抱團,知道用巧勁,這就不一樣了。”?
老卒點點頭,又問:“那……
咱們真能打過黑風嶺的土匪?”?
林忠看了眼訓練場裡揮舞著木棍、眼裡有了光的死囚,沉聲道:“能不能打過,得看他們自己。但至少現在,他們不像待宰的羔羊了。”?
臨近正午,太陽升到了頭頂,蕭辰才抬手示意趙虎集合隊伍。?
四百多人很快在空地上站好,雖然隊形還是算不上整齊,但每個人的腰桿都比早上直了些,臉上的汗還沒乾,眼神卻亮得很
——
沒有了之前的麻木和恐懼,多了些疲憊後的興奮。?
蕭辰走過去,目光掃過眾人,沒說話,先等了一會兒,讓場子徹底靜下來。?
“練了一上午,累嗎?”
他開口問道。?
“累!”
有人喊,聲音卻不拖遝,帶著點爽快。?
“累就對了。”
蕭辰笑了笑,“舒服是留給死人的。你們現在多累一分,多練會一招,明天在鬼見愁,就能多活一分。”?
他頓了頓,指了指北方:“前麵有幾百個土匪,拿著比你們好的刀,占著比這兒險十倍的地,等著把你們砍了,搶你們的糧食,拿你們的腦袋去領賞。你們想讓他們得逞嗎?”?
沒人說話,但攥著木棍的手更緊了,有人的眼睛裡,甚至冒出了點狠勁。?
“不想?”
蕭辰提高了聲音,“不想就拿出點樣子來!彆以為練了兩招就夠了!下午接著練,練配合,練陣型!晚上,咱們商量怎麼把那些土匪的地盤搶了,把他們的糧食分了,讓他們知道,誰纔是真正的狠角色!”?
“好!”
趙虎第一個吼了出來,震得人耳朵疼。?
“搶他們的糧食!”
有人跟著喊。?
“讓他們知道厲害!”
更多的人加入進來,吼聲越來越大,震得周圍的樹葉都沙沙響。?
蕭辰抬手壓了壓,場子又靜了下來:“下午訓練,趙虎負責,楚瑤輔助。誰要是偷懶,彆怪我不客氣。現在,去吃飯,下午接著練!”?
隊伍解散,眾人拿著粗陶碗,往灶台那邊湧去,一邊走,一邊還在興奮地比劃著上午的動作,討論著下午要怎麼練。?
“猴子,下午咱倆再對練會兒?我也學學你那繞圈的法子。”?
“行啊!不過你得輕點,我可扛不住你一棍子。”?
“放心,我跟你練技巧,不跟你拚力氣!”?
蕭辰看著喧鬨的人群,林忠走了過來,遞上一碗粥:“殿下,您也喝點吧。”?
蕭辰接過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林伯,晚上把那個俘虜帶來見我。”?
林忠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殿下。”
他知道,殿下這是要對那俘虜動手了
——
要麼問出更多情報,要麼,就是做個了斷。?
午後的陽光更暖了些,照在訓練場上,映著眾人揮汗如雨的身影。死囚們的震驚,已經變成了實實在在的認可
——
認可蕭辰的技巧,認可他的話,也認可了這個能帶領他們活下去的
“殿下”。?
離鬼見愁越來越近了,但這支曾經的死囚隊伍,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盤散沙。他們像一把剛被磨過的刀,雖然還不夠鋒利,卻已經有了傷人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