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管事的敲打如同投入淺灘的石子,沒掀起多大浪頭,卻讓芷蘭軒的空氣裡多了層若有似無的緊繃。蕭辰把白日訓練挪到了深夜,借著簷角漏下的月光,在院子裡練改良版平板支撐
——
膝蓋墊著林忠找來的舊棉絮(還是從破被子裡拆的,掉了一半棉絨),手臂撐在磨平的石板上,每撐一刻鐘,就得停下來搓搓凍得發麻的指尖。
林忠負責望風,搬了個破凳子坐在院門口,眼睛瞪得溜圓,卻總鬨笑話:前半夜把風吹動的枯樹枝當成潛行的侍衛,驚得差點掀翻凳子;後半夜又把巡邏太監手裡的燈籠當成
“鬼火”,縮在門後瑟瑟發抖,直到蕭辰喊他
“那是活人,不是詐屍”,纔敢探出頭。
“殿下,您歇會兒吧!這都快三更了,再練下去身子該凍僵了!”
林忠端來一碗溫水,水還冒著點熱氣
——
是用白天剩下的炭火渣子勉強溫的,碗沿還缺了個口。蕭辰接過碗,一口喝儘,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卻讓他腦子更清醒:“再練會兒,這身體底子太差,不多練點,下次二皇子來,連躲的力氣都沒有。”
這話像是開了
“烏鴉嘴”,第二天午後就應驗了。蕭辰剛用草藥水擦完身體
——
這藥水是林忠熬的,前一天熬糊了半鍋,今天特意盯著火,結果又把鹽當成糖加了進去,藥水鹹得發苦,蕭辰擦到胳膊時,忍不住齜牙咧嘴,跟被鹽醃了似的。
“殿下,這藥水雖然鹹點,但老奴查了,鹽能消毒!”
林忠還在旁邊找補,手裡的木盆沒端穩,“咣當”
一聲掉在地上,藥水灑了一地,濺得兩人褲腿都濕了。冰涼的藥水滲進布料,蕭辰打了個寒顫,剛想讓林忠再燒點熱水,就聽見院外傳來
“咚咚”
的腳步聲
——
不是太監的輕步,是侍衛厚重的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還夾雜著甲冑摩擦的
“嘩啦”
聲,跟遠處打雷似的,越來越近。
林忠的臉
“唰”
地白了,跟塗了麵粉似的,他蹲在地上撿木盆碎片,手哆嗦得厲害,碎片掉了一地:“殿、殿下!這動靜……
是侍衛!聽著人數不少,該不會是……
是二皇子來了吧?”
蕭辰心裡
“咯噔”
一下,迅速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皇子常服
——
領口鬆了線,得用布條係著纔不掉,又用冷水拍了拍臉,把訓練後的紅潤壓下去,露出原本蒼白的麵色。他壓低聲音,快速交代:“等會兒二皇子來了,你就跪地求饒,彆插嘴,彆試圖攔著,我來應付。記住,裝得越害怕越好,彆露餡。”
林忠點頭如搗蒜,嘴裡不停唸叨
“菩薩保佑”,連掉在地上的木盆碎片都忘了撿,跟在蕭辰身後,活像個受驚的鵪鶉。
“砰!”
一聲巨響,院門外傳來木頭斷裂的聲音
——
那本就不結實的院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門板晃了晃,帶著灰塵和木屑,“吱呀”
一聲歪在一邊,差點散架。
二皇子蕭景浩走了進來,穿著絳紫色蟠龍紋錦袍,料子是上好的雲錦,卻被他穿得跟
“暴發戶”
似的
——
錦袍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麵的貂絨內襯,外罩的玄色大氅隨意搭在肩上,腰間掛著個碩大的玉佩,走路時
“叮當”
響。他身材高大魁梧,站在院門口,幾乎擋住了半個天空,身後跟著八個侍衛,都頂盔貫甲,手裡的長刀閃著寒光,刀柄上的銅環隨著動作晃動,看著就嚇人。
“蕭辰!給本王滾出來!”
蕭景浩的聲音跟洪鐘似的,震得屋簷下的破燈籠都晃了晃,燈籠裡的燭火差點滅了。他掃了眼院子,目光落在那堆劈好的木柴上(還是上次砍枯樹剩下的),鼻子裡
“哼”
了一聲:“看來你這破地方還沒窮到燒床板,倒是有閒心砍樹燒火。”
蕭辰在林忠的
“攙扶”
下走出來,故意走得跌跌撞撞,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摔倒,到了二皇子麵前,躬身行禮,聲音微弱得跟蚊子叫:“二皇兄駕臨……
蕭辰有失遠迎,還請皇兄恕罪。”
“恕罪?”
蕭景浩上前一步,幾乎貼到蕭辰臉上,濃重的酒氣(不知道從哪喝的)撲麵而來,蕭辰強忍著沒後退。二皇子突然伸手,一把揪住蕭辰的衣襟
——
他的手指粗得跟胡蘿卜似的,攥著衣襟,幾乎要把布料捏碎,將蕭辰整個人提得雙腳離地。
蕭辰感覺喉嚨被勒得發緊,呼吸都困難了,他故意蹬了蹬腿,像個被提住脖子的小雞仔,心裡卻在吐槽:“這力道是真不小,跟當年訓練時隊友的‘死亡熊抱’有一拚,就是沒人家溫柔,想勒死我啊!下次得練點抗窒息的技巧,不然沒被打死,先被勒死了。”
“偷盜禦膳房物資,該當何罪?!”
蕭景浩瞪著眼睛,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唾沫星子噴了蕭辰一臉,“禦膳房的小太監都看見了!你還敢狡辯?!”
蕭辰趕緊裝出驚恐的樣子,身體抖得跟篩糠,連牙齒都開始
“咯咯”
響:“二皇兄明鑒!蕭辰……
蕭辰那日隻是去西苑采草藥,想熬點藥驅寒,絕沒偷東西!定是……
定是小太監看錯了,把彆人當成了蕭辰!”
“還敢嘴硬!”
蕭景浩手上的力氣又大了幾分,蕭辰的臉瞬間漲紅,跟憋了氣的皮球似的。林忠
“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
“咚”
的一聲響,他顧不上疼,一個勁地磕頭:“二殿下開恩!二殿下饒命啊!都是老奴的錯!是老奴讓殿下去采草藥的,跟殿下沒關係!求您彆為難殿下,要罰就罰老奴!”
他磕得太急,額頭撞在一塊凸起的石板上,瞬間腫起個紅包,跟長了個小饅頭似的,他卻沒察覺,還在哭著求饒:“老奴願意去禦膳房打雜,願意受罰,隻求您彆傷了殿下!”
“老東西,滾開!”
一個侍衛上前,穿著黑色勁裝,臉上還有道刀疤,看著就凶。他抬腳踹在林忠背上,林忠
“哎喲”
一聲,摔在地上,嘴角磕破了,滲出血絲。但他爬起來的第一反應,不是擦嘴角的血,而是往屋裡看
——
生怕侍衛進去搜,把藏在床底的粗麵餅和彈弓搜出來。
蕭景浩看著蕭辰痛苦掙紮的樣子,臉上露出囂張的笑,跟抓住老鼠的貓似的:“你這賤婢生的廢物,還敢跟本王狡辯?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叫規矩!”
他突然鬆開手,蕭辰失去支撐,“砰”
的一聲摔在地上
——
蕭辰早有準備,摔下去的瞬間,暗中繃緊後背肌肉,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但還是被石板硌得生疼,他順勢蜷縮起來,發出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身體都在顫抖,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
“廢物!連站都站不穩,還敢到處亂竄!”
蕭景浩用靴尖踢了踢蕭辰的胳膊,靴子底的鐵釘刮過布料,留下一道劃痕,“本王看你連宮裡最低賤的雜役都不如,至少他們還知道安分守己!”
身後的侍衛跟著鬨笑,笑聲刺耳,有個侍衛還故意把刀鞘在石板上磕了磕,發出
“當啷”
的聲響,嚇得林忠又縮了縮脖子。蕭辰趴在地上,用胳膊擋住臉,遮住眼底的寒意,心裡卻在盤算:“笑吧,現在笑得越歡,下次我讓你們哭得越慘。等我練好了力量,一個個把你們扔出去,讓你們嘗嘗摔在地上的滋味。”
“搜!”
蕭景浩大手一揮,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給本王仔細搜!把這破屋裡所有見不得人的東西都搜出來!特彆是那些偷來的吃食和草藥,還有……
有沒有藏什麼違禁的玩意兒!”
侍衛們如狼似虎地衝進屋裡,瞬間傳來
“嘩啦”
的翻箱倒櫃聲
——
破桌子被掀翻,抽屜裡的雜物撒了一地;床板被掀開,墊在下麵的破稻草都被抖了出來;連蕭辰藏在牆角的訓練木棍(磨得光滑了些)都被搜了出來。
“殿下,這有根破木頭!”
一個侍衛舉著木棍,臉上滿是不屑,“看著像是燒火棍,還磨得挺光滑,不知道這病秧子留著乾啥。”
蕭景浩瞥了一眼,揮揮手:“扔了!一根破木頭,也值得稟報?”
侍衛隨手把木棍扔在院子裡,正好落在林忠腳邊,林忠趕緊用身子擋住,生怕再被踢壞
——
這可是殿下訓練用的,斷了就沒的練了。
蕭辰趴在地上,耳朵卻沒閒著,仔細聽著屋裡的動靜:侍衛翻到了他藏在床底的草藥包,沒當回事;翻到了那幾塊發硬的粗麵餅,還以為是發黴的乾糧;甚至摸到了他藏在靴邊的鐵釘,卻以為是鞋底的碎片,隨手扔了。直到聽到侍衛說
“沒搜出彆的,就這點破爛”,他才悄悄鬆了口氣
——
還好藏得隱蔽,沒被發現。
侍衛們空手出來,手裡隻拿著那包被踩爛的草藥和幾塊粗麵餅。一個侍衛把麵餅遞到二皇子麵前,麵餅硬得能砸核桃,表麵還沾了點灰塵。蕭景浩皺著眉頭,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彷彿那是穢物:“就這破玩意兒?也值得你去偷?蕭辰,你是窮瘋了,還是賤骨頭,連這種豬食都要搶?”
他說著,突然抬腳,狠狠踩在那幾塊粗麵餅上!皮靴底的鐵釘紮進麵餅,伴隨著
“哢嚓”
的碎裂聲,麵餅被碾成了粉末,混著泥土,散在地上。林忠看得眼睛都紅了,眼淚
“唰”
地掉下來
——
那是殿下好不容易從禦膳房
“借”
來的,他自己捨不得吃,每天隻掰一小塊,泡在粥裡吃,現在全被踩爛了!
蕭辰的身體猛地一僵,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沒抬頭,隻是把臉埋得更深,咳嗽聲也停了,彷彿被嚇傻了。
二皇子還覺得不解氣,目光落在蕭辰撐在地上的手上
——
那隻手因為訓練,已經有了點薄繭,此刻卻因為寒冷和恐懼,微微顫抖。他突然抬起腳,狠狠踩在蕭辰的手背上!
“啊!”
蕭辰忍不住悶哼一聲,聲音壓抑,卻透著極致的痛苦。二皇子的靴底又硬又沉,還帶著鐵釘,踩下去的瞬間,手背的骨頭彷彿都要碎了,鑽心的疼痛順著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的手指劇烈抽搐,卻死死咬著嘴唇,沒發出更大的慘叫
——
他知道,越慘叫,二皇子越興奮。
“聽著,蕭辰!”
蕭景浩俯下身,聲音跟毒蛇吐信似的,冰冷又惡毒,“以後給本王安分守己待在你這狗窩裡,彆再到處亂竄,臟了本王的眼睛,也臟了宮裡的地!下次再讓本王抓到你偷東西,或者敢不遵規矩,本王不僅要踩碎你的手,還要碎了你的骨頭!聽明白沒有?!”
蕭辰的手背已經紅腫起來,指甲縫裡滲出了血絲,他從喉嚨裡擠出微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明……
明白了……
謝……
謝皇兄……
教誨……”
“哼,算你識相!”
蕭景浩終於抬起腳,像是踩了什麼臟東西似的,在地上蹭了蹭靴底,“我們走!”
他轉身就走,侍衛們跟在後麵,出門時還故意踹了一腳歪在一邊的院門,門板
“吱呀”
一聲,徹底散了架,斷成了兩截。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宮道儘頭,林忠才連滾爬爬地撲到蕭辰身邊,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托起蕭辰的手背,看著紅腫的手背和滲血的指甲縫,哭得跟淚人似的,眼淚滴在蕭辰的手背上,冰涼冰涼的:“殿下!您的手……
都腫成這樣了!老奴這就去拿草藥敷!上次熬糊的那鍋雖然苦,但能消腫!”
蕭辰沒有立刻回應,他緩緩地、用沒受傷的手撐著地麵,一點點坐起來。淩亂的黑發遮住了他的臉,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混著灰塵,顯得狼狽不堪。林忠還在哭,絮絮叨叨地說
“都怪老奴沒用”“沒攔住二皇子”,突然看到蕭辰抬起頭
——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水,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憤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像是寒冬裡的冰湖,湖麵下卻藏著熊熊燃燒的火焰,銳利得能刺穿人心。
“扶我起來。”
蕭辰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沒有一絲顫抖。林忠愣了一下,機械地伸出手,扶住蕭辰的胳膊
——
他能感覺到,蕭辰的手臂雖然依舊瘦削,卻異常堅定,沒有絲毫動搖。
蕭辰站直身體,活動了一下受傷的手背,雖然疼得鑽心,卻能感覺到骨頭沒斷
——
還好練了肌肉,手臂的力量能稍微緩衝一下。他目光掃過院子:散架的院門、灑在地上的藥水、被踩爛的麵餅、扔在地上的訓練木棍,最後落在二皇子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今日之辱,我記下了。”
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釘在冰冷的空氣裡,“二皇子,還有他身後的人,這筆賬,遲早要算。”
林忠看著蕭辰的背影,突然覺得,殿下好像變了
——
不再是那個隻會忍氣吞聲的病弱皇子,而是一把藏在鞘裡的刀,雖然暫時沒出鞘,卻已經透出了鋒利的寒光。他趕緊擦了擦眼淚,撿起地上的草藥包:“殿下,老奴這就去熬藥,這次一定不糊,也不加鹽了!”
蕭辰點點頭,彎腰撿起那根訓練木棍,拍掉上麵的灰塵
——
木棍雖然被扔過,卻沒斷,還能用。他握緊木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不僅要敷藥,從今天起,訓練再加量。力量、速度、反應,一樣都不能少。下次再有人來尋釁,我要讓他們知道,芷蘭軒的人,不是好欺負的。”
寒風刮過院子,捲起地上的灰塵和碎麵餅,蕭辰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在寒風中頑強生長的樹。他知道,隱忍不是懦弱,是為了積攢力量;示弱不是認輸,是為了等待時機。二皇子今日的囂張,隻會成為他日反擊的燃料,讓他在這深宮裡,一步步站穩腳跟,直到再也沒人敢輕視這具
“病弱”
的軀體,輕視這個曾經被遺忘的七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