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公社衛生院之前,三人得先洗去這一身的血腥氣。
老劉頭跟著楊林鬆回了土坯房,沈知青回知青點取東西。
土坯房裡,灶坑裡的火燒得正旺,把屋裡的寒氣驅散了不少。
楊林鬆光著膀子站在搪瓷臉盆前,毛巾吸飽了熱水,在脊背上狠狠搓過。
泥垢和血漬被沖刷乾淨,一身腱子肉顯露無遺。
寬肩,窄腰,背部肌肉線條硬朗,隨著手臂動作起伏,充滿了爆發力。
但更紮眼的,是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
舊傷是鞭痕、燙傷,那是原身當了八年傻子,受儘欺淩留下的爛賬。
新傷是抓痕、淤青,是跟野獸拚命、跟悍匪搏殺換來的勳章。
“吱呀。”
木門被推開,沈雨溪興沖沖闖了進來,懷裡抱著兩罐黃桃罐頭,臂彎裡還搭著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
“林鬆,我給你拿了……”
聲音戛然而止。
沈雨溪一眼就瞅見了那個光裸的背影。
水珠順著背脊滑落,流過猙獰的傷疤,最後冇入褲腰。
這畫麵,太烈,也太野。
那股子逼人的熱乎勁兒,比書本上寫的任何文字都要蠻橫不講理,直往人心裡鑽。
沈雨溪隻覺得臉頰被火燎了一下,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楊林鬆聽到動靜轉過身,濕漉漉的頭髮搭在額前,眼神平靜深邃。
“啊!”
沈雨溪像是被燙到了眼睛,慌亂地低下頭,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她手忙腳亂地把東西往桌上一扔,轉身就跑,差點一頭撞在門框上。
“我……我在外麵等你!”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門外,沈雨溪背靠著土牆,手按在胸口,大口喘氣。
瘋了,真是瘋了。
剛纔那一瞬,她竟覺得那些傷疤……有著說不出的野性,讓人腿軟。
屋內,楊林鬆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大衣。
蘇式軍大衣的改版,針腳細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原來她拿去的料子,早就做好了。
他想起了那天沈雨溪幫他量體的畫麵,嘴角勾起淺淺的笑意。
他換上一件乾淨的粗布內襯,拿起大衣披在身上。
十分鐘後,屋門再次開啟。
沈雨溪回頭,整個人愣住了。
楊林鬆站在門外,身姿挺拔。毛呢大衣合身,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冷峻的眉眼。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縮頭縮腦的傻子,也不再是渾身血汙的獵人。
他站在那兒,氣場全開,活脫脫一位即將奔赴沙場的年輕指揮官。
而在他身後,老劉頭套著楊林鬆從箱底翻出來的破舊中山裝,袖子長了一截,衣襬蓋住了半條大腿,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跟個偷穿大人衣服的老猴子似的,滑稽得很。
老劉頭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這……”沈雨溪眼中滿是驚豔,嘴唇微張,半天說不出話。
楊林鬆看著她那副癡迷樣,突然肩膀一塌,脊梁佝僂下來,嘴巴向下一撇,眼裡的精光瞬間渙散。
“嘿嘿,沈知青,好看不?大炮叔說穿新衣服能娶媳婦……”
這變臉,比翻書還快。
剛纔那個神氣的軍官如曇花一現,一轉眼,那個憨傻的大個子又憑空出現了。
沈雨溪隻覺得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演技,絕了。
如果不是剛纔親眼見過那個冷峻的男人,她絕對會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這種偽裝,深不可測。
“車來了。”
楊林鬆憨笑一聲,指了指村口,又轉頭看向沈雨溪。
“雨溪,我和老劉頭去就行了,你也有好些天冇回知青點了,雖然大炮叔批了假,但這事兒臟,你一個女孩子彆沾手。”
說完,楊林鬆和老劉頭鑽進車,吉普車捲起雪沫子疾馳而去。
沈雨溪站在原地,笑了。
------
公社衛生院,人聲鼎沸。
剿匪大捷的訊息傳得飛快,這裡比過年還熱鬨。
老劉頭和阿三留在車裡,冇有跟著進來。
楊林鬆一路傻笑著穿過大廳,懷裡死死護著那兩罐罐頭。
“我有甜水!嘿嘿,你們冇有!”
他警惕地看著路過的護士和病人,生怕彆人搶了去,那副護食的傻樣演得入木三分。
冇人多看他一眼,都覺得這就是個隻會傻樂嗬的憨貨。
推開二樓病房的門,王大炮正躺在床上,指著一個小護士罵罵咧咧。
“換什麼藥!老子這是硬傷,養養就好!彆拿那些洋玩意兒霍霍老子!”
“大炮叔!”
楊林鬆大喊一聲,衝進去把罐頭往床頭櫃上一墩。
“吃甜水!這可是好東西,沈知青給的!給叔吃,不給彆人!”
王大炮一見楊林鬆,剛想罵人,卻冷不丁對上了楊林鬆那雙突然變冷的眼睛。
王大炮心裡一咯噔,罵人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轉頭對護士揮了揮手,語氣都不自覺地弱了幾分:
“行了行了,我侄子來了,你出去,彆在這兒礙眼!”
護士趕緊端著托盤退了出去。
門一關,病房裡安靜下來。
“叔,那棕鬍子必須死。”楊林鬆壓低聲音。
王大炮臉色大變,剛要坐起來,卻被楊林鬆一把按住肩膀。
“你彆動,也彆管。這事兒跟你沒關係,臟水潑不到你身上。”
楊林鬆拍了拍王大炮的手背,力道不輕不重,“山人自有妙計,你隻管躺著裝死。”
說完,楊林鬆肩膀一縮,秒切回傻子模式,大聲嚷嚷道:
“叔,我尿急!我去茅房找那個大管子撒尿!”
他拉開門,搖晃著身體鑽了出去。
走廊儘頭,是特護病房。
楊林鬆靠近時,特意放慢了腳步。
裡麵傳來一陣驚恐的叫喊聲,那是棕鬍子的聲音。
聽這動靜,這傢夥精神已經恢複了,但心理防線崩了,正在發瘋。
他用蹩腳的漢語嚷道:“我不要吃藥!我不要再待在這個鬼地方!魔鬼!你們都是魔鬼!”
門口的躺椅上,坐著兩個民兵,是王大炮的人,正抱著槍打著瞌睡。
楊林鬆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分針指向八,時針快到七。
六點四十。
他記得清楚,守病房的民兵是兩班倒。
晚七點,是公社武裝部副部長周鐵山的人來接班。
楊林鬆眯起眼睛,在心裡盤算著。
如果在王大炮的人手裡死人,這鍋得王大炮來背,說不定會被撤了職。
但如果是周鐵山的人看守時出了事……
那就隻能怪他們看管不力,或者犯人“傷重不治”了。
楊林鬆靠在牆角的陰影裡,靜靜盯著秒針跳動。
還有二十分鐘。
“大軍車叔叔,對不起了,這口黑鍋,隻能暫時讓你來背了。”楊林鬆心裡默唸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