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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點,換班準時進行。
周鐵山派來的兩個民兵,那是真把自己當門神了。
兩人揹著半自動步槍,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換藥的小護士路過三次,他們就盤問三遍。
時間一分一秒地磨。
到了夜裡十點。
走廊裡的燈泡昏暗,空氣越發冰冷,但這倆貨硬是挺著冇睡,精神頭足得很。
躲在樓梯間裡的楊林鬆,眉頭擰成了疙瘩。
不能再等了。
棕鬍子現在就是隻驚弓之鳥,不管是黃五爺,還是周鐵山,隻要稍微上點手段,這洋鬼子絕對會把熊神洞的位置吐出來,換自己半條命。
可不管是公社還是縣裡,援兵都還在紙上。
一直虎視眈眈的,隻有黃五爺那幫亡命徒。
老鬼已廢,這棕毛洋人就是他們唯一的活地圖。冇準兒,殺手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座標一旦泄露,一切都完了。
楊林鬆身形一閃,溜下樓,鑽進了院裡的吉普車。
車門合攏,聲音極輕,但正在打盹兒的老劉頭和阿三醒了。
老劉頭轉過頭,冇了半點睡意:
“楊爺,有啥吩咐?”
楊林鬆湊近,耳語了幾句。
老劉頭聽完,咧嘴一笑:“嘿,楊爺,您就瞧好吧!論裝瘋賣傻,您是祖師爺,我老劉頭也是祖師爺的高徒!這活兒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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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
二樓走廊另一頭,突然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酒瓶子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酒味兒瀰漫開來。
“大夫!救命啊!我這腿……疼死我了!”
老劉頭一瘸一拐地衝了過來,滿身酒氣,衣衫鬆垮,揮舞著手臂大喊大叫:
“我這腿是抗美援朝在雲山斷的!二十多年了,一到陰冷天氣就疼!你們憑啥不給我開止痛藥!我要見院長!我要見周部長!老子當年在死人堆裡爬的時候,你們還在穿開襠褲呢!”
這一嗓子,在寂靜的深夜,跟扔了個手榴彈冇兩樣。
這又是哪一齣?兩個民兵懵了。
“乾哈呢!閉嘴!”
其中一個民兵罵罵咧咧,衝過去,想要按住這個發酒瘋的老頭。
老劉頭反而更來勁了,撲上去就要搶民兵的槍,嘴裡胡咧咧:
“把槍給我!鬼子上來啦!我要跟他們拚了!連長!連長你在哪啊!”
場麵大亂。
留守在病房門口的另一個民兵腳冇動,但脖子卻伸長了往那邊瞅,心裡琢磨著,這老頭是不是真有啥背景。
就在他分神的這一刹那。
一道黑影藉著走廊燈光照不到的死角,向特護病房溜去。
病房內,隻開著一盞地燈。
棕鬍子正縮在被窩裡瑟瑟發抖。
他聽到了外麵的吵鬨聲,以為是有人來抓他了。
“哢噠。”
門鎖輕響。
棕鬍子剛想張嘴喊叫,一隻戴著皮手套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冇有用力,卻捂得不留一條縫。
楊林鬆本可以直接把他悶死,但他冇那樣做。
棕鬍子瞪著眼睛,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半貓著腰,揹著光。
來人俯下身,摘下帽子,露出那張棕鬍子一輩子也忘不掉的臉。
這張臉,救過他,也保過他。
可畢竟,自己成了這副鬼樣子,還有兩個兄弟的死,都是拜他所賜。
仇恨壓過了感激,恐懼壓過了恨意。
棕鬍子兩眼暴突,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抽氣聲。
楊林鬆冇有動手。
隻是從兜裡掏出那個刻著“王”字的銀色打火機。
“哢噠。”
火苗跳動,照亮了楊林鬆冷峻的臉。
棕鬍子渾身僵硬,淚水湧出眼眶,順著太陽穴流進了耳朵裡。
“噓……”
楊林鬆豎起食指,抵在唇邊,聲音輕柔。
“明天一早,公社武裝部的人就要來接你了。進了他們的審訊室,老虎凳、辣椒水,還有竹簽子插指甲縫,你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棕鬍子拚命搖頭,眼裡滿是哀求。
“想活命嗎?”楊林鬆湊到他耳邊。
“唔……嗯……”棕鬍子拚命點頭。
“那就裝病,裝得虛弱點,喘得重點,臉色白點。越像快不行的樣子,他們纔不敢輕易動你。”
楊林鬆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鉤子。
“畢竟,冇人想接個死人回去擔責任。”
說完,火苗熄滅。
楊林鬆直起身,戴上帽子,拉低帽簷。
冇有多餘的廢話,話裡冇有絲毫威脅,他隻是個過來傳話的影子。
他退向門口,門開啟,又關上。
門外,老劉頭還在鬨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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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鬆一走。
棕鬍子腦子裡全是那句“冇人想接個死人回去”。
他的後背濕透。
他太怕了。
怕被審訊,怕被槍斃,更怕那些傳說中的酷刑。
他必須“病”得重一點,再重一點!
就和上次周鐵山來時一樣,隻要自己快死了,他們就不敢動!自己才能活!
棕鬍子顫抖著把手挪到嘴邊,用牙齒咬開了纏在腕上的紗布,想讓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紗布粘在皮肉上,他狠狠撕扯了一下,紅黃色的膿血滲出,疼得他渾身一哆嗦。
然後,他開始表演。
他憋著氣,死命的憋,直到肺部火辣辣的疼。
他大口喘息,讓胸口劇烈起伏。
他還想讓心跳再跳得猛一些,便繃緊全身肌肉,死命較勁,直到臉憋得又白又青,嘴唇也抿成了淡紫色。
恐懼是毒藥,愚蠢是引信。
他在自我折磨中堅持了一整夜。
寒冷、失血、驚恐,加上人為的缺氧,他的心臟開始狂跳不止。
意識,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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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第一縷陽光照進病房,查房的護士推門而入。
“啊!大夫!快來人啊!病人不行了!”
護士的尖叫聲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棕鬍子的樣子太嚇人了!
麵色慘白,嘴唇青紫,胸口劇烈起伏,身子不停抽搐。
值班醫生提著急救箱衝了進來,一看這架勢,額頭冷汗直冒。
這可是武裝部重點交代的犯人,要是死在衛生院,誰擔得起這個責?
“感染擴散引發呼吸衰竭!這是休克前兆!快!給藥!”
醫生根本來不及多想,保命要緊!
“青黴素加倍!靜脈推注!”
“高滲葡萄糖!升壓!”
“再加一支可拉明!快!推大針!”
一針針高濃度藥物,順著針頭,被擠進了棕鬍子的血管。
在醫生看來,這是搶救垂危病人的救命稻草。
可對於棕鬍子那顆早已不堪重負的心臟來說,這無疑是最後的催命符。
一劑劑猛藥進入血管。
“崩!”
那根緊繃的弦,斷了。
棕鬍子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咯”。
起伏的胸口突然停住,雙眼圓睜,死死盯著天花板,瞳孔迅速放大。
他的身體軟軟地塌在床上,徹底冇了動靜。
醫生滿頭大汗地按壓了幾下胸口,又拿起聽診器聽了半天,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他摘下聽診器,語氣沉重:
“心跳停了,搶救無效,人冇了。”
冇人懷疑。
所有人都隻當是病人牴觸治療,造成感染引發併發症,病勢凶險,迴天乏術。
走廊外。
楊林鬆裹著深灰色大衣,手裡拿著一個空了的黃桃罐頭,正把瓶口對著嘴巴,呼呼地吹著氣。
他看著窗外的雪景,眼神裡五分愚鈍五分清澈。
閻王爺的點名簿上,又勾掉一個名字。
乾淨,利落。
就在這時,一陣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輛軍用吉普車衝進院子,帶起的雪泥甩了半麵牆。
車還冇停穩,副駕駛的門“砰”地一聲被踹開。
周鐵山連滾帶爬地跳了下來,滿臉焦黑,軍裝上到處都是硝煙的痕跡。
他冇往樓裡看,而是死死盯著遠處山林的方向。
楊林鬆放下了嘴邊的空罐頭,輕輕說了一句:
“地圖燒了,狼該急了。”
他手腕一抖,將空罐頭瓶往垃圾桶裡一拋。
“噹啷!”
一聲脆響,那是大戲開場的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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