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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體都有!”
王大炮扯著破鑼嗓子暴喝一聲,脖子上青筋直冒。
“一級警戒!拉繩!把大隊部給我圍鐵桶嘍!”
他手一揮,指著外頭那一圈伸長脖子的腦袋。
“誰也不許靠近!誰敢往前湊一步,按通敵論處!誰要是敢亂嚼舌根,老子請他吃花生米!”
十幾個端著土槍的民兵衝出去,槍托子一橫,把圍觀村民往外推了五六米。
沈雨溪從屋裡跑了出來。
風雪裡,楊林鬆渾身是血,卻站得筆直。
看到這一幕,她那顆懸了半天的心終於落地,眼眶紅了。
但緊接著,目光觸及地上那個血糊糊的包裹時,她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裡麵是個人?
她咬著牙,強忍著噁心,衝上去幫著老劉頭和阿三,把那堆“戰利品”推進大院。
“咣噹!”
院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視線和議論聲。
院子裡,氣氛凝重。
楊林鬆解開虎皮,露出了裡麵隻剩半口氣的老鬼。
雙腿膝蓋以下成了肉泥,白骨混著血肉,觸目驚心。
“嘶——”
王大炮隻覺得牙花子發酸,手裡的半截煙掉在了地上。
“這……這是老鬼?這他孃的是讓吉普車給活剮了?腿都冇了?”
他蹬向阿三。
阿三縮了縮脖子,眼神發飄。
他又看向楊林鬆。
還是麵無表情。
這小子,下手太狠了!
但也真他孃的解氣!
“冇死透。”
楊林鬆蹲下身,抓起一把乾淨的雪,搓了搓手。
“命大,留著有用。他的嘴裡,有大秘密。”
王大炮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在院子裡來回拉磨,鞋底子把雪地磨得沙沙響。
“這傷勢太重了,得送公社衛生院……不行!”
王大炮腳步一頓,臉色大變。
“衛生院那破地方兜不住!人多眼雜,萬一再來個滅口的,咱們就白忙活了!”
這不僅是個重傷員,還是活罪證,更是一顆燙手山芋。尤其是那個黃五爺,這老鬼肯定認得。
楊林鬆站起身,看了一眼還在抽搐的老鬼。
“大炮叔,這事兒公社管不了。”
“趙衛東。”
楊林鬆吐出一個名字:“直接給縣武裝部趙衛東副部長打電話。”
王大炮一愣,隨即咬牙點頭。
“對!打老鬼,當初是他出的這餿主意,這爛攤子必須得他來收拾!”
他二話不說,衝進辦公室,抓起電話,死命地搖了起來。
“喂!接縣武裝部!要快!我是紅星大隊王大炮!我有特急軍情找趙衛東副部長!十萬火急!”
電話接通得很快。
王大炮握著聽筒,手在發抖,把情況簡要彙報了一遍。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原本有些嘈雜的背景音突然消失了。
隻能聽見聽筒裡粗重的呼吸聲。
沉默持續了足足半分鐘,趙衛東沉穩有力的聲音突然響起:
“王大炮,你給我聽仔細了,每一個字都給我聽進耳朵裡!”
“從現在起,一級封鎖紅星大隊!不管是公社書記還是縣長,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進出!哪怕是一隻蒼蠅飛進去,我也拿你是問!”
說到最後,趙衛東的聲音裡竟透出狂喜:
“人冇死?太好了!這人身上要是冇掏出點東西,老子跟他姓!”
“把他給我看死嘍!彆讓他死!等著!我現在就帶兵過去!全副武裝!不管遇到誰阻攔,一律先扣下,敢反抗的,就地擊斃!”
“哢噠!”電話結束通話。
王大炮火急火燎地衝出辦公室,一腳踢開地上的帶血石塊。
他指著阿三和老劉頭大吼:
“止血藥!綁腿帶子!快點!彆讓這王八蛋流血流死了!他現在的命比金條還貴!”
阿三手忙腳亂地從屋裡翻出急救包。
老劉頭動作利索,撕開粗布,把老鬼的大腿根死死勒住,勒得皮肉都陷了進去。
屋簷下,楊林鬆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兩步,半個身子在陰影裡。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肩膀一塌,背一駝,換上一副憨傻表情。
不到二十分鐘,村口傳來引擎轟鳴。
三輛軍用大卡車急刹在大隊部門口。
“咣噹!”
車廂擋板砸下。
全副武裝的民兵動作齊整地躍下車。
“哢哢哢!”
一連串拉動槍栓聲響起。
民兵們迅速散開,在大院外圍築起一道人牆,一排槍口對準了看熱鬨的人群。
“媽呀……”
張桂蘭被槍栓聲嚇得一哆嗦,差點坐地上,但轉念一想,那股子幸災樂禍的勁兒又上來了。
這麼大陣仗!肯定是來抓殺人犯的!
她拍著大腿,衝著民兵的方向扯著嗓子:
“當兵的同誌明鑒啊!裡頭那個殺人犯跟咱們老楊家早分家了!他是死是活跟咱們冇半毛錢關係!你們直接開槍,趕緊把他拉去打靶!彆臟了咱們村的地!”
圍觀的村民早被震住了,連連後退,根本冇人敢接她的話茬,隻覺得這婆娘瘋了。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越過卡車,停在大門正前方。
來人正是趙衛東,他推門下車,披著軍大衣,大步跨入院內。
王大炮顧不得肋骨隱隱疼痛,趕緊迎上去,用半個身子擋住楊林鬆,大聲彙報:
“趙副部長!這事兒吧……是這傻小子一身蠻力,遇到土匪嚇蒙了,這才誤打誤撞……”
趙衛東壓根冇聽他扯淡,一把撥開王大炮,徑直走到虎皮前。
他蹲下身,盯著那張扭曲的臉。
片刻後,趙衛東臉膛漲紅,雙手攥緊,肩膀微微發抖,仰頭大笑:
“哈哈哈!好!好得很!真是這頭老狐狸!”
院門外,張桂蘭那剛準備噴出來的第二句叫罵,直接卡在了喉嚨裡,噎得她直翻白眼。
首長冇拔槍?怎麼還樂開了花?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楊林鬆從王大炮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他吸溜著鼻涕,伸出一隻臟兮兮的大手,一把揪住趙衛東的軍大衣袖子,咧嘴直樂:
“大紅花……大炮叔說我抓了壞人,政府給發洗臉盆那麼大的大紅花……我要戴著給沈知青看……”
趙衛東猛地轉頭,盯著楊林鬆的臉。
這一眼,足足看了十秒鐘。
趙衛東突然一揮手:
“王大炮,楊林鬆,跟我進屋!”
三人快步進屋,房門砰的一聲關緊。
趙衛東轉過身,臉上的和藹消失了。
他盯著楊林鬆,冷笑了一聲:
“嗬,行了,彆裝了。”
“能在覈材車上全身而退,還能把大名鼎鼎的老鬼削成人棍。傻子要是能辦到這事,我趙字倒過來寫。”
王大炮大驚失色,額頭冷汗直冒,張嘴就想替楊林鬆打掩護。
“趙副部長,這孩子真……”
冇等他說完,楊林鬆動了。
他緩緩挺起腰背,下巴微抬,站姿也變得挺拔。
臉上的憨傻和唯唯諾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平靜與鋒芒。
他冇有開口辯解,而是直視趙衛東的眼睛。
那股壓迫感,竟跟這位首長不相上下。
王大炮急得直跺腳,啞著嗓子低喊:
“趙副部長!他是烈士遺孤!他這麼乾也是為了保護自己,為了保住全村老少……”
趙衛東抬起手,打斷了王大炮的話。
他看著楊林鬆鎮定的樣子,眼底的警惕消散,變成了欣賞。
這年頭,太缺這種下手狠辣、懂分寸、知進退的兵苗子了!
趙衛東跨前一步,重重拍在楊林鬆肩上。
“好小子,夠種!”
“這底細我替你瞞了!這天大的功勞,咱們今天就按傻人有傻福來辦!”
楊林鬆笑得極淡,輕輕點頭。
“謝首長成全。”
聰明人說話,點到為止。對方需要一把藏在暗處的刀,而他正好也需要一把官方的保護傘。
“吱呀。”
大門被推開。
趙衛東大步邁上台階,直麵院門外幾百雙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蓋過了風雪。
“紅星大隊楊林鬆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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