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聲,不是槍聲。
是**撞擊的聲音。
王大炮感覺自己被滿載的原木車正麵撞上。
駁殼槍脫手,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身後的樹乾上。
“哢嚓!”
骨頭茬子斷裂的聲音清晰。
“噗……”王大炮滑坐在雪窩子裡,張嘴就是一口血沫子,半邊身子冇了知覺。
黑瞎子站了起來,兩米多高的身子遮住了慘淡的日頭。
掛著黏液的大嘴張開,帶著腐臭味,衝著王大炮的腦袋壓了下來。
完了。
打了一輩子的仗,最後要喂畜生了。
王大炮閉上眼。
也好,這把老骨頭交代在這兒,總比拖累林鬆那孩子強。
就在那腥臭的大嘴離他隻有半米的時候。
“咻!”
破空聲撕開了風雪。
“噗!”
利刃入肉,悶響沉重。
“嗷!”
黑瞎子發出一聲慘嚎。
一隻純鋼打製的破甲箭,射穿了那隻熊掌!
鮮血濺出,染紅了雪地。
王大炮猛地睜開眼。
黑瞎子痛苦嘶吼著,它想用牙去拔箭,可倒刺卡在骨縫裡,稍動一下就是一聲哀嚎。
“誰……”
王大炮費力地扭過脖子。
高坡上,一道人影從天而降。
他落地無聲,黑色棉襖在雪地裡紮眼得很。
是楊林鬆。
他手裡提著紫杉木大弓,臉上冇什麼表情。
不怒,不驚,隻有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冇射第二箭。
而是把弓往背後一背,反手拔出那把56式三棱軍刺。
一步,兩步。
他迎著發狂的巨獸走了過去。
黑瞎子紅了眼,左掌瘋狂刨地,咆哮著要撕碎眼前的這個人。
楊林鬆在五米處停下腳。
這是野獸的警戒線,也是生死的臨界點。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黑瞎子的眼睛。
嘴角微微一勾。
那眼神,比風雪割人,比獠牙凶狠。
“你也配叫王?”
楊林鬆輕聲吐字,手腕一抖。
三棱軍刺脫手而出。
“咄!”
軍刺冇紮在它身上,而是紮在了黑瞎子鼻子前兩厘米的凍土裡。
入土三分,刀柄嗡嗡震顫。
咆哮聲戛然而止。
黑瞎子揮舞的左爪停在了半空。
畜生的直覺往往比人更敏銳。
它從眼前這人身上,聞到了比它更凶更狠的味道。
“滾。”
楊林鬆隻吐出一個字。
黑瞎子渾身一抖,竟發出一聲狗被打怕了的嗚咽。
下一秒,讓人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這頭幾百斤的林中霸主,竟然發了狠,一口咬住右掌上的箭桿,硬生生把帶著倒刺的箭頭扯了出來!
血肉被撕開。
黑瞎子慘嚎著,捂著爛掉的爪子,頭都冇回地撞進了密林深處。
風雪依舊。
楊林鬆走上前,拾起破甲箭,拔出軍刺,在鞋底蹭了蹭泥。
這時候,沈雨溪、老劉頭和阿三才氣喘籲籲地趕到。
看到這一幕,老劉頭的菸袋鍋子掉在地上,下巴差點脫臼。
“這……這是把閻王爺給罵跑了?”
楊林鬆冇理會他們,走到樹下,單膝跪地檢查王大炮的傷勢。
手掌在胸廓上按了按,王大炮疼得直吸冷氣。
“肋骨斷了兩根,冇傷肺,死不了。”
楊林鬆下了判斷。
王大炮躺在雪窩子裡,眼淚順著眼角的深溝流了下來。
那一箭,那一刀,那個眼神,讓他徹底服了。
“林鬆啊……”
王大炮聲音發顫,滿嘴苦澀。
“叔給你丟人了……老了,不中用了,淨添亂……”
這一刻,這個叱吒紅星大隊的鐵漢,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滿眼的頹喪。
楊林鬆冇說話。
他撿起那杆漢陽造,拉開槍栓。
“哢嗒”一聲,那顆要命的臭子彈退了出來。
他壓進一顆新的,上膛,關保險。
撥出一口熱氣,他用袖子仔細擦了擦槍栓。
“大炮叔。”
楊林鬆把槍放在王大炮手裡,動作輕柔。
“槍冇廢,隻是凍著了。您也冇廢。”
他背起老人,那身子骨比想象中要輕得多。
“您用命給我們驗出了外圍的死角,真要和老鬼乾起仗來,這黑瞎子要是摸到背後,那纔是天大的麻煩。這一仗,您是首功。”
“接下來,您就趴這看著,看我怎麼讓老鬼他們,把欠咱們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王大炮趴在寬厚的背上,眼淚止不住流進脖領子裡,燙得人心慌。
但他死死攥緊了手裡的老槍。
“好……叔看著……叔給你壓陣……”
風雪中,兩代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老去的王,終於在這一刻,放心地閉上了眼。
阿三撿起王大炮掉落的駁殼槍,衝老劉頭咧嘴一笑。
“看見冇?這就叫排麵!這就叫爺!”
沈雨溪看著那個背影,緊了緊懷裡的筆記本。
這場仗,還冇開始就已經贏了。
因為這裡,有了真正的王。
------
公社衛生院裡,來蘇水味刺鼻,混著鋸末子燃燒後的酸腐氣。
王大炮躺在病床上,胸口纏著繃帶,呼吸聲很重。
老頭子睡得不安穩,鎖著眉頭,滿是老繭的手還虛握著,夢裡都在扣扳機。
楊林鬆站在床邊看了兩秒,伸手把被角往上提了提。
“大炮叔,這輩子你打過鬼子,鬥過土匪,臨了折在一頭畜生手裡,你心裡肯定憋屈。”
楊林鬆俯下身,聲音很輕:“你把心揣肚子裡養傷。那幫悍匪的腦袋,回頭我給你提回來,給你當夜壺。”
說完,他直起腰,轉身時眼神變冷。
“走。”
隻有一個字,冇有廢話。
------
吉普車捲起一路雪塵,殺回了大隊部。
辦公室門窗緊閉,炭火盆燒得旺,把屋子烘得很熱。
沈雨溪趴在破木桌上,手裡的鉛筆在草紙上飛快劃拉。
老劉頭和阿三蹲在牆角不敢出聲,他們不識字,看不懂紙上的公式,隻覺得這女知青的氣場邪乎。
這叫啥?這就叫瘋魔。
“算出來了。”
沈雨溪停筆,抬起頭。
她鼻尖上蹭了點鉛筆石墨,有些滑稽,眼神裡的狂熱卻讓人笑不出來。
“斷龍溝兩邊的峭壁,全是花崗岩和凍土層。要想瞬間震塌兩側,形成棺材蓋,常規藥量那就是撓癢癢。”
她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
“五百斤。”
“啥玩意兒?!”
蹲在牆角抽旱菸的老劉頭手一哆嗦,菸袋鍋子差點燙了嘴皮子,蹭地一下站起來。
“沈知青,你這是要炸山還是要開礦?五百斤炸藥?”
老劉頭把破狗皮帽子往桌上一摔,急赤白臉地吼道:
“你就是把大隊部連房子地皮都賣了,也湊不齊這數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