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隊部裡,香菸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王大炮蹲在牆角,從一個上了鎖的樟木箱底翻出個油紙包。
一層層揭開,一股子陳年槍油混著老菸絲的味道鑽進了鼻孔。
是一杆老掉牙的老漢陽造。
槍托被盤得發亮,那是老兵的命根子。
“我也去。”
王大炮悶著頭,手指頭有些哆嗦,把幾顆銅殼子彈粗暴地按進彈倉。
“哢嗒、哢嗒。”
金屬撞擊聲笨拙。
“不行。”
楊林鬆正擦拭著紫杉木大弓,眼皮都冇夾一下,拒絕得乾脆。
“我有槍!當年抗美援朝打美國鬼子的時候,我也冇慫過!”
王大炮猛地一拉槍栓,嘩啦一聲上了膛。
他瞪大眼,下巴上的白鬍茬都在抖。
“這黑瞎子嶺我比你們家炕頭都熟!我是大隊長,讓你們這幫生瓜蛋子去送死,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楊林鬆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冷靜。
“大炮叔,你這杆漢陽造,膛線都磨平了吧?”
一句話,紮心,血淋淋的現實。
王大炮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脖子上青筋暴起。
“五十米內,老子照樣指哪打哪!”
“我們要對付的是老鬼,是拿著蘇製衝鋒槍,殺人不眨眼的悍匪。他們不會給你五十米的距離,甚至連拉槍栓的機會都不會給你。”
楊林鬆站起身,將大弓背在身後。
“這不是打仗,是獵殺。講究的是無聲無息,一擊必殺。您那老寒腿,在雪窩子裡急行軍,跟不上我的節奏。”
“你嫌我老?嫌我是累贅?”
王大炮死死攥著槍桿,指節攥得發白。
“我是怕給您收屍。”
楊林鬆走到王大炮麵前,目光直視那雙寫滿不甘的眼睛,寸步不讓。
“村裡是大本營,劉寡婦和張桂蘭那兩家要是趁亂起刺兒,或者老鬼的人想偷家,這紅星大隊幾百口子人,隻有您這尊真佛能鎮得住。”
王大炮張了張嘴,那股憋在胸口的濁氣泄了個乾淨。
他知道楊林鬆說得對。
但他就是不服。這股不服,是對歲月的無力,也是老兵最後的倔強。
楊林鬆冇再廢話,轉身衝著門口發愣的阿三和老劉頭一揮手。
“出發。”
沈雨溪裹緊了棉襖,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王大炮。
老頭子端著那杆上個世紀的老槍,背影佝僂。
她動了動嘴唇,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抿了抿凍紫的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棉門簾子一掀一落,寒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
“哐當。”
王大炮把槍重重砸在桌子上,眼圈通紅,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
黑瞎子嶺,斷龍溝。
這地名起得絕。兩道峭壁非常陡峭,中間夾著一條逼仄的山道,僅容兩人並排。
穿堂風嗚嗚地刮,聽著恕Ⅻbr/>阿三把吉普車藏進了五裡外的枯樹林,幾人徒步摸到了這裡。
沈雨溪站在溝口,冇用任何工具,隻用眼睛掃過峭壁。
“這裡,這裡,還有那塊突出的岩石。”
她掏出筆記本,手指夾著鉛筆,飛快地畫著簡圖。
“隻要在這三個支撐點做定向爆破,就能震鬆上層的凍土和碎石。”
她合上本子,哈出一口白氣,轉頭看向楊林鬆。
“十分鐘,隻要十分鐘,我就能把這條溝變成一口紮緊的棺材。兩頭一堵,誰也彆想從裡麵出去。”
老劉頭在旁邊聽得直縮脖子,牙齒打戰。
“沈……沈知青,您這招太絕了!這幫孫子連坑都不用挖,直接就地埋了……”
“對付畜生,不用講慈悲。”
沈雨溪眼裡閃過一道冷光。
楊林鬆讚賞地點了點頭。
他獨自爬上高坡,選了一處視野開闊的狙擊位。
他從兜裡摸出一把鬆子,扔進嘴裡嚼著,目光卻越過斷龍溝,投向了來時的路。
風向變了,那股子血腥味,近了。
------
斷龍溝外圍,兩公裡處。
雪地上多了一行腳印。
王大炮裹著件破羊皮襖,懷裡死死抱著漢陽造。
他到底還是跟來了。
老兵不死,隻是不甘心被當作廢鐵一樣扔在角落裡。
“這幫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
王大炮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冇膝的雪裡,每走一步拔出腿,都費老鼻子勁。
撥出的白氣結成霜,掛在他的鬍子上。
“老子打伏擊的時候,你們還在穿開襠褲呢。這種深山老林,冇個老把式壓陣,早晚得吃大虧。”
他要在外圍構築第二道防線。
哪怕是給人當個眼線,他王大炮也是這紅星大隊最後一道鐵閘。
“呼……呼……”
王大炮倚著一棵老樺樹,胸膛劇烈起伏。
歲月不饒人,這要在二十年前,這點山路也就是個熱身。
他剛想掏出香菸提提神。
突然,一股濃烈腥膻的惡臭,隨著寒風撲麵而來。
王大炮掏煙的手僵在半空。
這味道他熟,那是死神身上的臭味。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五十米外。
一棵粗大的枯樹樁後,一團黑乎乎的肉山正緩緩立起。
黑瞎子。
東北叢林的活閻王。
但這隻不對勁。
它眼睛赤紅,嘴角掛著白沫,皮毛斑禿,露出暗紅色的傷疤,渾身散發著暴虐的氣息。
這是一隻鬨冬的黑瞎子。
冬眠被打斷,饑火燒得它六親不認,見活物就殺。
“吼!!!”
咆哮聲炸響,震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
它動了。
看起來笨拙的身軀,一旦衝鋒,快得像輛失控的坦克。
五十米。
四十米。
大地都在震顫。
王大炮畢竟是老兵,本能快過了大腦。
舉槍。
抵肩。
瞄準。
三點一線。
準星穩穩套住黑瞎子胸口那撮白毛,那是心臟的位置。
“給老子死!”
王大炮怒吼,食指扣動扳機。
“哢嗒。”
一聲輕響。
在黑瞎子震天的咆哮聲中,這聲金屬撞擊顯得那麼微弱。
絕望。
冇響。
啞火了。
幾十年的嚴寒凍住了槍栓裡的陳油,老化的擊針彈簧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溫裡失去了彈性。
這把陪了他半輩子的老槍,在此刻,壽終正寢。
戰場上,這就是死局。
三十米。
黑熊口中的腥氣已經噴到了臉上。
王大炮的臉慘白,冇時間拉栓退彈了。
“操!你個老夥計坑我!”
王大炮把那杆啞槍當燒火棍掄圓了砸出去,反手拔出腰間那把駁殼槍。
“來啊!畜生!”
他嘶吼著,既是給自己壯膽,又是在向命運宣戰。
但他的手在抖,腿肚子在轉筋。
不是怕死,是身體機能徹底跟不上意誌了。
來不及了!
泰山壓頂!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