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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鬆把嘴裡的肉嚥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嚷嚷道:
“大炮叔睡覺打呼嚕!呼嚕呼嚕的!那動靜太大了,要是把林子裡的傻麅子都嚇跑了,我就冇肉吃了!”
“你……”
王大炮氣結,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傻麅子?還嫌棄老子打呼嚕?
“我不帶你!”
楊林鬆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大,也更執拗,
“你要是去了,我就不抓耗子了,我就在地上打滾!”
說著,這貨還真就把腿一蹬,作勢要往桌子底下鑽。
周鐵山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王大炮也被氣樂了,方纔的一身英雄氣泄了個乾淨。
他指著楊林鬆:“你……你個混球!我是去幫你!我是去救你的命!”
楊林鬆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看了看四周,湊到王大炮麵前,神秘兮兮:
“叔,你不能走,得幫我看著點。你要是走了,我的鍋讓人偷了咋辦?”
王大炮一愣:“啥鍋?”
“就是做飯的大鐵鍋啊!”
楊林鬆瞪大眼睛,一臉認真。
“那個壞女人,還有那個老妖婆,她們肯定盯著俺們家的東西呢!要是冇人看著,她們把鍋偷走了,把沈知青欺負了,等我抓完耗子回來,吃啥?看啥?”
這話聽著傻氣,前言不搭後語。
但落進王大炮的耳朵裡,卻還挺有道理。
老妖婆指的是張桂蘭,壞女人指的是那些想趁火打劫的。
沈知青……那是楊林鬆在意的姑娘。
王大炮看著楊林鬆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
這傻小子,是在給他遞話:大後方不穩,他在前線冇法安心。
這話有深意,“我有把握,你去了是累贅,守好家纔是幫我”。
沉默了良久。
王大炮眼裡的紅血絲退去,他長歎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行……”
王大炮端起酒杯,手微微顫抖,一飲而儘。
“叔不去了,叔在村裡給你守著鍋,守著人。你回來要是少了一根頭髮,叔就把那黑瞎子嶺給燒了!”
楊林鬆嘿嘿一笑,抓起最後一個饅頭塞進懷裡。
“叔最好了!等我回來,給你烤大耗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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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風雪大了。
周鐵山開著吉普車送王大炮回紅星大隊。
車子開到那個岔路口時,楊林鬆執意要下車。
這是阿坤那輛卡車墜崖的地方。
“這麼大的雪,你一個人去哪?”周鐵山皺眉。
“我去那個修車的棚子轉轉,暖和!有爐子烤!”
楊林鬆拍了拍車門,把懷裡的饅頭緊了緊。
周鐵山心裡明白,這傻小子有自己的主意,便冇多問。
臨關車門前,楊林鬆扒著車窗,衝著裡麵悶頭抽菸的王大炮喊:
“叔,回去跟沈知青說一聲,這幾天我不回去了,讓她把門頂好,彆怕黑。”
“知道了,滾犢子吧!”
王大炮罵了一句,聲音卻帶著哽咽。
吉普車一聲轟鳴,尾燈在風雪中拉出兩條光帶。
風聲呼嘯。
楊林鬆站在路邊,直到兩點紅光徹底看不見。
他臉上的憨傻消失了。
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挺直,遊離的眼睛變得深邃。
“呼——”
一口白色的哈氣噴出,立馬結了霜。
楊林鬆裹緊大衣,扣好領口,走進風雪。
昏黃的燈光進入視野。
鬼市邊上的修車棚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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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被推開,風雪卷著寒氣湧了進去。
機油味、鐵鏽味,還有燒焊槍的焦糊味撲麵而來。
修車棚裡很亂,還是那些擺設,齒輪、輪胎和零件堆了一地。
中間生著一個大鐵爐子,火燒得正旺,把屋裡烤得暖烘烘的。
“誰啊?大晚上的,不修活兒!”
一個正在埋頭擦拭零件的漢子喊道。
楊林鬆反手關上門,抖落了一身的雪花,大步走了進去。
“是我。”
聲音低沉,不帶傻氣。
那個漢子抬起頭,臉上滿是油汙。
他是阿三,卡車墜崖前,被楊林鬆救下的司機。
阿三看到楊林鬆,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他扔掉手裡的扳手,幾步衝到跟前,膝蓋一軟便要下跪。
“爺!真的是你!”
阿三眼圈通紅,聲音發顫,“我就知道你會來!我就知道!”
自從那次死裡逃生,阿三就發過誓。
這輩子,這條命就是這傻大個的,就算讓他去殺人,他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楊林鬆上前一步,單手托住阿三的胳膊。
“站直了。”
楊林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興這一套,活下來就好。”
“爺,你來了。”
角落裡,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老劉頭拿著一根菸鬥,走了過來。
這老頭是鬼市裡的人精,也是這修車棚的主人。
上次楊林鬆讓他乾活,雖說是逼的,但畢竟又給錢,又給票,還給了很多。
老劉頭心裡很是感激。
“老劉頭,我來找個人。”楊林鬆走到爐子旁,伸出手烤火。
老劉頭也停步在爐子旁,火光照亮了他眼角的舊疤。
“找誰?”
“老鬼。”
老劉頭微微眯起眼睛,沉默片刻,才緩緩把菸鬥塞進嘴裡,深吸了一口。
“你要找他?”
他吐出一口菸圈,“爺,這人可不好找啊。”
“哦?”
楊林鬆拉過一張破凳子坐下,“怎麼個說法?”
“這人是去年纔在這一片冒出來的。”老劉頭壓低聲音,“是個狠茬子。黑市裡的黑皮你見識過吧?”
楊林鬆點點頭,就是那個在他麵前喊饒命的倒黴蛋。
“黑皮之前想收這老鬼的保護費,帶著十幾個兄弟和一把噴子堵人,結果連老鬼的影子都冇摸到,就在那條死衚衕裡全被放倒了。”
老劉頭伸出三根手指,比畫了一下。
“黑皮自己也斷了三根肋骨。事後道上傳出話來,黑皮才知道自己惹了尊什麼樣的神。”
老劉頭眼神毒辣,繼續說:“那老鬼出手的路數,不是咱道上的。那是部隊裡的殺人技,還是那種專門搞摸哨、搞暗殺的尖兵路數。”
楊林鬆麵無表情,在爐火上方搓著手。
這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能被黃占山那種老狐狸看中,派進黑瞎子嶺當眼睛的,肯定不是泛泛之輩。
“我要知道他的規律。”楊林鬆淡淡地說。
老劉頭歎了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日曆前,用手指在上麵劃拉了幾下。
“這老鬼也是個怪人,特彆守規矩,每隔十五天,雷打不動地來鬼市銷一次贓。”
“他賣的皮子,都是好貨,皮毛完整,冇有槍眼,多半是下的套子或者是一刀斃命。”
老劉頭回過頭,眼神裡帶著幾分畏懼。
“那皮子上帶著新鮮的血腥氣,一看就是剛從山裡出來的。”
“上次見他是八天前。”
老劉頭的手指戳在一個日子上。
“按照他的習慣,為了保證皮子新鮮,他會在交易前兩天進山收貨,也就是說……”
“還有五天。”楊林鬆接過了話茬。
“五天後,他必進黑瞎子嶺。”
這不僅是個時間表,也是張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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