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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輪車橫在大隊部門口。
騎車的老頭滿臉橫肉,眼角有道陳年老疤,身穿黑棉襖,一看就是道上混的。
他把車把一歪,呼哧帶喘地抹了把汗,眼睛在院子裡亂瞟。
台階上,楊林鬆嘴裡還塞著半個饅頭,腮幫子鼓鼓的。
他眼皮子一夾,老劉頭這老東西肯定是怕那輛大卡被查出來,到時候算在他頭上,急著把車弄回去。畢竟那是林場的車,要是查到他倒騰私貨,麻煩就大了。
但在外人眼裡,楊林鬆這一眼可就變了味兒。
“哎呀!”
楊林鬆打了個哆嗦,手裡的饅頭滾在地上。
他把脖子往破棉襖裡一縮,竄到柱子後麵,隻露出一隻眼睛盯著老劉頭。
“壞人……那個壞人的夥計……”楊林鬆嘟嘟囔囔,牙齒打戰。
這副耗子見了貓的模樣,立馬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張桂蘭就在牆根底下貓著,她心裡憋著火,正琢磨著怎麼把場子找回來。
哎呦嗬!老天爺開眼了!
那個騎三輪的老頭,一臉凶相,手裡還拎著把扳手。
再看楊林鬆那慫樣,分明是欠了債或惹了禍,被人找上門了!
張桂蘭剛纔還有些失魂落魄,這下子又來了精神。
她蹭的一下從牆根竄出來,拍著大腿,扯著嗓子就嚎。
“哎呦!大傢夥快來看啊!這回可是真格的了!”
張桂蘭指著老劉頭,一臉幸災樂禍。
“我就說這傻子不乾好事!這是債主找上門了!看那老頭一臉凶相,手裡還拿著傢夥事兒,這是要卸胳膊卸腿啊!”
這一嗓子,把附近的村民又引來了。
大傢夥一看,果不其然,一個凶巴巴的老頭正往裡闖,而楊林鬆卻躲在柱子後頭。
“媽呀,那老頭看著就不像什麼正經人。”
“林鬆這是惹了啥人?咋都被追到大隊部來了?”
議論聲四起,有人惋惜,有人看戲。
張桂蘭聽著風言風語,漲足了勁頭,跳到柱子邊上罵道:
“楊林鬆!你個喪門星!是不是在外頭賭錢輸了?還是偷人家東西被逮著了?我就知道你那一身錢來路不正!現在好了,人家找上門來索命了!你彆連累咱們老楊家,趕緊滾出來讓人家打死拉倒!”
老劉頭剛把氣喘勻,正準備找那個傻爺問問車的事,就被這一頓給整蒙了。
他拎著扳手,一臉懵逼地看著張桂蘭。
這一愣神,在張桂蘭眼裡就是預設!
“看啥看!冤有頭債有主,那傻子在那兒呢!你要殺要剮找他去,跟我們老楊家沒關係!”
張桂蘭唾沫星子亂飛,恨不得親手把楊林鬆拉到扳手底下。
可惜他不敢。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王大炮領著沈雨溪,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他剛到門口,就看見張桂蘭上躥下跳,騎三輪的老頭站在院裡發愣,楊林鬆縮在柱子後麵裝死。
王大炮眼神一凝。
他雖不認識老劉頭,但看那身打扮和他手裡的大扳手,再聯想楊林鬆之前說的。
這十有**就是那個被楊林鬆逼著運貨的倒黴司機!
要是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實話說出來,這事兒就兜不住了!
決不能讓張桂蘭這根攪屎棍壞了大事!
王大炮立馬換上一副熱情的笑臉。
他大步上前,一把推開擋路的張桂蘭,差點把她推個跟頭。
“哎呀!這不是老張師傅嗎!”
王大炮緊緊握住老劉頭的手用力搖晃,親熱得好似失散多年的兄弟重逢。
“可算把您盼來了!這一路辛苦!太辛苦了!”
全場靜得風都停了。
張桂蘭看著這兩人,一個凶,一個笑,自己的腦瓜嗡嗡叫。
這是啥路數?
債主變親戚?大白天見鬼了?
老劉頭也傻了,他混跡鬼市多年,啥場麵冇見過,但這上來就這麼熱情,屬實把他整不會了。
“俺……俺不姓張,俺姓……”
老劉頭剛想解釋。
“哎!叫啥不重要,來了就是客!是咱大隊的貴客!”
王大炮說著,一隻手攬住老劉頭的肩膀,另一隻手把柱子後麵的楊林鬆拽了出來。
“林鬆啊,快,老張師傅是來修拖拉機的,你帶他去看看?”
王大炮給楊林鬆遞了個眼神:小子,給我接住戲!
楊林鬆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傻笑著點了點頭:
“嗯!老張師傅,快跟我來!”
王大炮轉頭對著村民們大喊:
“都散了散了!這是大隊請來的老師傅!彆聽某些長舌婦瞎咧咧!誰再造謠,俺扣他全家工分!”
說完,他連推帶搡,把老劉頭、楊林鬆和沈雨溪一股腦推進了大隊部辦公室。
“砰!”
張桂蘭那張錯愕的臉被關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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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光線昏暗。
王大炮背靠著門,長出了一口氣。
老劉頭這會兒反應過來了。
他看著楊林鬆,腿一軟,就要往下跪。
“大炮叔。”
楊林鬆冇看老劉頭,搶先一步開了口。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憨勁兒,語速卻很快。
“這就是那個開車滴!昨晚俺讓他拉石頭,他嚇壞了,非說那是害人玩意兒,不肯拉。俺就舉著拳頭嚇唬他,他才把車開到那個破窯洞裡。”
楊林鬆指著老劉頭:“他是來要車滴!那車是他借公家滴,要是丟了,他也得吃槍子兒。”
這番話,真假參半,多虛少實,卻把謊圓得冇有破綻。
老劉頭也是人精,立馬順杆爬,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帶著哭腔開始演。
“領導啊!我是真不想來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但這小……這位小英雄太猛了!我想著那玩意兒危險,不能讓他一個人扛著,但我又怕死……我把車扔那就跑了。可回去一琢磨,那是公家的車啊,我就是死也得把車找回來啊!那是人民的財產啊!”
沈雨溪站在旁邊,看著幾個男人互飆演技,心裡覺得好笑。
“行了!”
王大炮一擺手,嚴肅起來,拿出了民兵連長的威嚴。
“情況緊急,上頭的人馬上就到。既然你是司機,那還得麻煩你一趟,跟俺們去把那東西看住了!那是物證!那是重要國防資產!”
“是是是,聽領導安排!赴湯蹈火啊!”老劉頭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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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
一行人從大隊部後門出去,直奔村東八裡的廢棄磚窯廠。
王大炮很謹慎,把跟隨的兩個民兵都派去封鎖路口,下了死命令,一隻蒼蠅也不讓飛進來。
廢窯廠裡,陰風怒號。
那輛解放卡車趴在半塌的窯洞裡,上麵蓋著的破氈布落滿了雪。
楊林鬆跳上車鬥,把那個鉛封木箱推到車鬥邊緣,然後跳下,準備把箱子搬下車鬥。
老劉頭趕緊湊上去搭把手。
就在四隻手同時托起箱子的時候,老劉頭用隻有楊林鬆能聽見的聲音說:
“爺,阿三醒了。我跟他說了,是你把他從鬼門關拽回來的。”
“那小子是個知恩圖報的死心眼,他說這輩子這條命就是爺您的,唯命是從。”
楊林鬆麵無表情,微微點了一下頭。
放下箱子,楊林鬆拍了拍手上的灰,拉開嗓門就喊:
“車給你了!趕緊開走!這破玩意兒一股子臭味,一會兒你又要哭爹喊娘了!”
老劉頭手忙腳亂地把車鬥圍板往上一翻,鑽進駕駛室。
卡車引擎轟鳴,車輪轉動起來。
王大炮在後麵喊:“哎!你那破三輪不要啦?!”
卡車早已衝出磚窯廠。
天色漸暗,王大炮看著遠去的卡車,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隻要車走了,剩下的事兒就好辦了,這就叫死無對證,全憑咱一張嘴說!
這時,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民兵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連帽子都歪了。
“連長!連長!大……大事不好……不是,是大事!天大的事!”
民兵結結巴巴,指著村子方向。
“來了!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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