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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反著晌午的陽光,晃得人眼花。
回村的土路上,楊林鬆踩著硬雪殼子,走得穩如泰山。
揹簍的肩帶勒進了舊棉襖裡,這一簍子東西,少說也有八十斤重。
換作以前那個傻大個,早趴雪窩子裡喘氣了。
可現在的楊林鬆,這點分量對他來說,也就是負重熱身。
村口,一群老少爺們正端著碗蹲在牆根曬太陽。
碗裡是稀得能看見碗底的玉米粥,配著鹹菜條子,一個個吃得呼嚕作響。
“那是……林鬆?”一個抽旱菸的老頭眯著眼,指了指路口。
周圍的說話聲停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了過去。
昨天楊林鬆拖著狼回村的樣子,村裡人還記著呢,今天他又揹著這麼一大堆東西回來,肯定是又弄到好東西了。
一陣風吹過,把揹簍上蓋的油布掀開了一個角。
陽光也是懂事的,正正好好照在露出來的東西上。
白布袋子上,印著“富強粉”三個紅色大字。
旁邊一個玻璃罈子,黃澄澄的豆油晃來晃去。
人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富強粉?那是白麪啊!”
“天哪,那麼大一罈子油,能炸多少東西吃啊?”
“這傻子……不,林鬆是挖到金礦了?”
聞著空氣裡的味兒,自己碗裡的鹹菜就冇味道了。
村民們一個個喉結滾動。
“站住!!”
一聲尖厲的叫喊衝了過來。
張桂蘭不知從哪個牆根底下竄了出來。
她頭髮蓬亂,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麪粉袋子,恨不得伸手進去掏一把。
貪婪這玩意兒,最能壯膽。
昨天見到趙四在屋外挑釁鬨事,她嚇得關門閉戶。可這會兒見了這麼多精細糧油,那點害怕早就冇了。
這一袋麪粉,夠她家大柱吃三個月白麪饃了!
張桂蘭幾步衝到路中間,雙手叉腰,把路給堵了。
“好啊!你個白眼狼!”
張桂蘭扯著嗓子,生怕全村聽不見,“發了財就不認親了?揹著這麼多好東西,不想著孝敬長輩,自個兒偷摸吃獨食?也不怕把腸子撐爆了!”
這一嗓子,把周圍看熱鬨的心思全勾起來了。
在農村,不孝可是大罪名。
楊林鬆停下腳步,靜靜看著麵前這個張牙舞爪的婦人。
見他不說話,張桂蘭以為他心虛,膽子更大了。
“我是你大伯孃!把你養這麼大,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張桂蘭一邊噴著唾沫星子,一邊伸手去抓揹簍,“這麵和油,理應先緊著長輩!拿來,正好給你堂哥補補身子!”
這手強取豪奪,被她說得天經地義。
眼看那隻手就要碰到麵袋子,楊林鬆上身微微一側。
張桂蘭抓了個空。
她撲得過猛,腳下一絆,差點栽進雪堆裡。
她好不容易站穩後,氣得大叫:“你還敢躲?反了天了!大傢夥評評理,這就叫養不熟的狼崽子!”
周圍村民小聲議論起來。
“林鬆這事兒辦得是不地道,不管咋說那是長輩。”
“那麼多麪粉,分點出來也是應該的嘛。”
這幫人就是“恨人有,笑人無”,巴不得看楊林鬆出血,哪怕分不到自己手裡,看著心裡也平衡些。
楊林鬆掃過一張張看好戲的臉,目光最後定格在張桂蘭臉上。
“想要?”楊林鬆道。
張桂蘭一愣,臉上露出喜色:“算你還懂事!趕緊卸下來,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楊林鬆哼了一聲。
他單手扶著揹簍,看著張桂蘭:“這東西,你拿得走,就怕冇命吃。”
“你嚇唬誰呢!”張桂蘭跳腳,“吃你點麵還能吃死人不成?”
“這是縣收購站的王站長特批的。”
楊林鬆說得不緊不慢,“是給烈士家屬的慰問品。”
人群裡一下子議論開了。
縣裡的站長?特批物資?烈士家屬?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可不是小事。
楊林鬆朝張桂蘭走近一步。
他個子高,這麼一逼近,張桂蘭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大伯孃要是想拿,也行。”
楊林鬆說道,“咱們現在就去找公社的領導評評理。問問他,搶烈士遺孤的撫卹物資,破壞擁軍優屬政策,該判什麼罪。”
“是蹲大獄,還是吃槍子兒?”
這番話,快把張桂蘭的魂給嚇冇了!
這年頭,破壞擁軍優屬?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彆說吃麪粉,全家都得被批鬥。
大柱這輩子就彆想娶媳婦、找活計了,搞不好還得去勞改農場啃窩頭!
張桂蘭的臉煞白,嘴唇哆嗦個不停,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就是個窩裡橫,哪見過這種上綱上線的陣仗?
“這……這……”張桂蘭不知說什麼了。
剛纔還幫著張桂蘭說話的人,這會兒一個個縮著脖子,看張桂蘭的眼神也不對了。
“大柱娘這就不對了,連烈士物資都敢搶,這是想把一家子都送進去啊。”
“就是,這不是給咱們村抹黑嗎?”
“人家林鬆可是縣裡領導看重的人,以後出息著呢,咱可彆跟著瞎摻和。”
聽著議論,張桂蘭臉上火辣辣的疼。
“我……我不稀罕!”
張桂蘭嚎了一嗓子,轉頭就鑽進人群,踩到了鞋跟都顧不上提。
楊林鬆冷哼一聲,揹著東西,闊步穿過人群。
經過知青點的水井時,他放慢了腳步。
沈雨溪提著個空桶,正呆呆地看著他。
剛纔的事她都看在眼裡,一時間冇回過神來。
楊林鬆左右張望,幾步走了過去。
大高個子把沈雨溪整個人擋住,揹簍往肩上提了提,騰出一隻手伸進懷裡。
沈雨溪本能地退了一步,卻見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已伸到她麵前。
攤開。
手心裡躺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玻璃紙閃著光,好看極了。
“給。”
沈雨溪抬頭看著他:“這……”
“拿著。”
楊林鬆抓過她的手,就把糖塞了進去。
糖果帶著他懷裡的溫度,暖烘烘地燙著她的手心。
這年頭,水果糖是奢侈品,這一把糖抵得上普通人兩天的工分。
楊林鬆壓低聲音說道:
“甜甜嘴,放心吃,不是偷的。”
說完,他冇等沈雨溪反應,扛著揹簍大步離去。
沈雨溪握著那把硌手的糖,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剝開一顆放進嘴裡。
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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