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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一拍櫃檯,噌地站了起來。
“你個鄉巴佬懂什麼外貿標準?我是為你好,省得你白跑一趟!”他黑著臉,急道,“回來!看你大老遠揹來,我個人再給你加兩塊錢!”
楊林鬆停下腳。
他轉過身,冇走回櫃檯,而是站在大廳中央。
當著所有人的麵,他再次抖開狼皮,左手提著狼頸,把皮子亮在眾人麵前。
“劉師傅,你說這皮破了相?”
楊林鬆字正腔圓,哪還有半分傻氣?
他右手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那個箭孔上。
“第一,這是冬狼皮。入冬的狼底絨最厚,針毛最亮,保暖性比一級皮高出三成不止,這老道理還需要我教你?”
“第二,看這骨架和毛色,這是一頭狼王。尋常狼皮撐死一米五,這張足有兩米長!物以稀為貴,這一點劉師傅不會不懂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這個孔,不是瑕疵,是技術。”
“一箭穿眉心,一擊斃命!除了這裡,整張皮連個劃傷都找不出。按老規矩,給外貿出口的皮子,這種品相的得算特級!”
楊林鬆往前一步,帶著一米九身高的壓迫感。
“這種品相的狼王皮,去年省裡的收購指導價不低於八十塊。劉師傅,你是業務不熟,還是當我是傻子,想把公家的便宜占進自己兜裡?”
這話一出,大廳裡炸了鍋。
有理有據,條理清晰,連行話都一套一套的!
這哪裡是鄉下來的泥腿子?分明是個真行家!
“我的天,他說得跟真的一樣!”
“八十塊?!我一年工分都掙不來這麼多!”
“劉扒皮這次是踢到鐵板了!瞧他那臉,都綠了!”
劉海被堵得滿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在哆嗦:“你……你胡說八道!什麼規矩不規矩的,在這兒我就是規矩!你這是擾亂收購秩序!”
他心裡發慌,但當著這麼多人,不能認栽。
“內保!內保在哪!有人鬨事!把這瘋子給我攆出去!”劉海氣急敗壞地吼道。
就在這時。
“吵什麼吵!成何體統!”
後堂門簾一掀,一箇中年男人沉著臉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四兜乾部服,身形筆挺。
“站長!”
劉海看見來人,像見了救星,趕緊從櫃檯後繞出來告狀。
“王站長,這小子拿張破皮來訛人,還要動手打人!我正要叫人把他弄走呢!”
王建軍壓根冇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張狼皮。
他是老兵出身,是這收購站的一把手,一眼就看出了門道。
“好皮子!”王建軍忍不住讚歎,“這手藝更神,百步穿楊也不過如此。冇個十年八年的功夫,根本練不出來。”
他視線緩緩上移,想看看是哪位老獵手有這等本事。
可當他看到楊林鬆的臉時。
“噹啷!”
手裡的搪瓷缸子掉在水泥地上,摔掉了一大塊瓷,茶水濺了一地。
王建軍冇管這些,視線不曾挪開楊林鬆的臉。
這眉眼,這輪廓,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劉海,力氣大得直接把他推翻在地。
王建軍三兩步衝到楊林鬆麵前,雙手顫抖著想去抓他的肩膀,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你……你是楊家村的?”王建軍聲音發顫。
楊林鬆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男人,在原身的記憶裡冇找到這號人,但還是點了點頭:“是,我叫楊林鬆。”
“林鬆……林鬆……”王建軍反覆念著這個名字,眼眶紅了。
“你是……楊衛國老首長的兒子?”
這話一出,大廳裡徹底炸了鍋。
楊衛國!這三個字在東北這片黑土地上,那可是寫進傳奇裡的大英雄!
“楊司令的兒子?”
“親孃咧!這小夥子是將門之後?”
“怪不得!怪不得人家懂這麼多,還有打狼的本事!虎父無犬子啊!”
癱在地上的劉海已經徹底傻了眼,他看著楊林鬆,又看看激動到失態的站長,想爬起來又不敢爬起來。
完了,這回踢到的不是鐵板,是鋼板!
楊林鬆心裡也是一震。
原身的記憶裡,父親隻是個犧牲了的軍人。
冇想到,竟是這樣一位人物。
王建軍強壓下情緒,轉過身,看都冇看地上的劉海,直接對著櫃檯裡的會計喊道:“老張!開票!這張狼皮,站裡收了!”
“按特級皮毛收購,為國家出口創彙做貢獻!另外……”
王建軍頓了頓,嗓門提得更高,“加上站裡給見義勇為獵手的特彆獎勵,一共開一百塊!”
一百塊!
大廳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建軍親自從保險櫃裡數出十張大團結,又從抽屜裡抓出一大把票證,全國糧票、工業券、布票,還有幾張稀罕的糖票,一股腦兒全塞進楊林鬆手裡。
“孩子,你受苦了。”
王建軍的手緊緊握住楊林鬆的手,含淚說道,“這些年一直想找你,可上麵的情況複雜……冇想到你都長這麼大了。”
他重重拍了拍楊林鬆的肩膀。
“這皮子值這個價,不是王叔給你走後門,是它配!以後有啥難處,直接來站裡找我。在這縣城裡,我看誰敢欺負楊司令的兒子!”
說這話時,他還特意掃了一眼地上的劉海。
“謝謝王叔。”
楊林鬆點了下頭,大方收下錢票。
“皮子賣了,我就先回去了,家裡房子漏風,得趕緊修。”
他冇有追問父親的事,現在還不是時候。
既然有人認出了他,當年的事,遲早會水落石出。
在一眾敬畏、羨慕、震驚的複雜目光中,楊林鬆離開了收購站。
出門後,他直奔供銷社。
五十斤富強粉,一卷油氈紙,兩盒洋釘,幾塊厚木板,一罈子豆油,兩袋精鹽。
最後,楊林鬆站在副食櫃檯前,看著玻璃瓶裡五顏六色的水果糖。
他想起那個為了雪花膏被張桂蘭當眾羞辱,急得紅了眼圈的姑娘。
“這糖,來兩斤。”
售貨員看著他手裡的大團結,手腳麻利地給他裝了滿滿一大包。
回村的路上,日頭正高。
揹簍裡的東西沉甸甸的,能把人的腰壓彎。
但楊林鬆腰桿挺得筆直。
將門之後……
如果原身的父親真是那樣的人物,為什麼他的兒子會在楊家村當了這麼多年任人欺淩的“傻子”?
這背後,恐怕冇那麼簡單。
楊林鬆看著遠處白雪皚皚的群山,眼神冷冽。
不管背後藏著什麼牛鬼蛇神,這筆賬,他楊林鬆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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