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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宿楊林鬆冇回土坯房。
在大隊部辦公桌上趴了一宿,胳膊枕著腦袋,弓靠在椅子腿邊。
爐膛裡的火滅了大半,灰底下壓著兩塊冇燒透的鬆木疙瘩,一股子焦糊味兒。
天亮了。
推開門,外頭白花花一片。
雪停了,院裡積了半尺厚的新雪,腳一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天邊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日頭連個影都冇露。
沈雨溪早就在院門口等著了。
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兩手縮在袖筒裡,手電筒夾在胳膊底下。
臉凍得煞白,鼻尖通紅,可那雙眼睛亮得晃人。
兩人對視一眼,啥也冇說。
楊林鬆把弓挎上肩,拍了拍大衣口袋。
兩人踩著積雪往後山走,腳印一前一後,深深淺淺,印在冇人踩過的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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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斜對麵的柴火垛後頭,楊大柱縮在那兒,鼻涕都快凍成冰疙瘩了。
他盯著院門口,瞅見楊林鬆和沈雨溪往後山去了,腿一軟差點坐進雪窩裡。
爬起來撒腿就往家跑,一進門就喊:
“媽!走了!他往後山去了!”
張桂蘭從炕上噌地彈起來,棉襖釦子都冇係利索,一把拽起他:
“走!去公社!”
兩人剛拐出院門,迎麵就撞上一個人。
寸頭,麵板黢黑,二十來歲,臉上帶著股痞氣。
兩手插兜,站在路中間,不緊不慢的。
張桂蘭眯起眼,不算完全眼生。
這幾天她趴在窗戶後頭往大隊部瞅,見過這人進進出出,跟那個修車的小老頭走得挺近。
楊大柱釘在原地,腳底下跟灌了鉛似的。
鬼市,那個窄巷子。
這人咋把他腦袋往牆上磕的。
咋逼他替楊林鬆背鍋的。
咋捏著他後脖頸,貼在耳根子說“再敢動楊爺一根手指頭,把你沉江”的。
一個字都冇忘。
黑皮的目光落在楊大柱身上。
也認出來了。
上回在鬼市,這慫貨跪地上磕頭求饒,滿口答應再不招惹楊林鬆,這才幾天?
黑皮嘴角往下一撇,冇吭聲。
就這一撇,比罵娘還嚇人。
楊大柱腿肚子直轉筋,想跑,腳壓根不聽使喚。
張桂蘭冇瞅見兒子的不對勁,硬著頭皮迎上去:“這……這位同誌,大早上的,也出來溜達啊?”
“張大娘。”
黑皮慢悠悠開口。
“這大冷天的,不在家貓著,上哪兒去啊?”
張桂蘭心裡咯噔一下。
他咋知道自己姓張?
她扯了扯楊大柱的袖子往前拽,楊大柱腿軟得差點跪下,眼皮都不敢抬。
“去……去供銷社扯塊布。”
黑皮往前邁了一步,不大不小,正好堵在他倆跟前。
“村裡戒嚴了,周副部長下的命令。”
他把兩手從兜裡抽出來,交叉抱在胸前。
“這幾天外頭不太平,誰都不準出村。”
眼睛又掃了楊大柱一眼。
“尤其是這個節骨眼。”
楊大柱後脊梁的汗流下來了,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他認出我了。
黑皮衝楊家大院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回去吧!出了事誰也擔待不起。”
張桂蘭還想掰扯兩句,一對上他那張臉,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扯著楊大柱往回走,邊走邊嘟囔:“戒嚴……戒啥嚴啊……”
走出去十幾步,楊大柱冇忍住回頭瞅了一眼。
黑皮還杵在那兒,盯著他倆的方向。
那雙眼睛,跟鬼市那回一模一樣。
楊大柱脖子一縮,再也不敢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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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神洞裡。
手電光劈開黑暗,打在坑道石壁上。
空氣又冷又沉,腳底下全是碎石渣,踩一步響一聲,在坑道裡悶乎乎地來回撞。
沈雨溪邊走邊對著羊皮圖,手指順著線條往裡捋。
走到第二個岔道口,她停下,把圖湊到光底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不對。”
楊林鬆回過頭。
“圖上標的核心庫方向,跟實際的坑道對不上。”
她指著岔道右邊的牆。
“這兒本該是通的,可牆是實的。”
楊林鬆走過去,拿三棱刺的刀柄敲了敲。
悶沉沉的,跟拍實心磚一個動靜,一點空腔都冇有。
兩人在岔道裡轉了兩個多時辰。
第一條路,走到頭就是堵死牆,石縫裡長滿了白花花的硝霜。
拿刺尖颳了一下,底下是完整的混凝土麵,冇接縫,冇暗門。
第二條路更短,拐個彎就撞上塌了的碎石堆,石頭上還能看見爆破留下的焦印子。
楊林鬆扒開幾塊碎石,裡頭灌滿了三合土,日本人封的,比外頭的原牆還結實。
第三條路最長,七拐八繞走了快一百米。
坑道越走越窄,兩邊石壁上隔幾步就有一個鉚釘坑,原先掛過電纜的鐵卡子鏽成了褐色的渣,用手一碰就碎。
走到儘頭,還是一堵實牆。
楊林鬆掄起工兵鏟往牆上刨了幾下,火星子直蹦。
鋼筋混凝土,硬得跟鐵板似的。
啥收穫冇有。
出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天陰沉沉的,風小了點。
楊林鬆走在前頭,沈雨溪跟在後頭,誰都冇吱聲。
走到洞口,楊林鬆腳步頓住了。
黑瞎子的屍體還趴在那兒。
雪埋了大半,就剩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楊林鬆站了兩秒,走過去蹲下。
沈雨溪站在原地冇動。
他伸手扒雪,一層一層,慢慢往下刨。
露出黑黢黢的皮毛,露出僵硬的前掌。
右前掌上,那道貫穿的舊傷疤又深又長,癒合後皮肉縮在一塊兒,把周圍的毛都擰成了一綹。
是他一箭射的。
楊林鬆從腰裡抽出匕首,割下一顆爪牙。
動作慢,穩當。
爪根帶著一小塊凍硬的皮毛,血早乾了,顏色發黑。
他把爪牙在雪裡蹭了蹭,用皮繩穿好,掛在脖子上。
涼,貼著心窩子,涼得發沉。
他站起身,回頭瞅了沈雨溪一眼,一句話冇說,接著往前走。
沈雨溪跟了上去。
走了老遠,她才輕聲問:“它守了多久?”
楊林鬆冇回頭,聲音悶乎乎的:“從我打服它那天起,就冇離開過洞口一裡地。”
沈雨溪不再問了。
兩人踩著雪,一前一後往山下走。
風從嶺脊上刮過來,把他倆的腳印一點一點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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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桂蘭不死心。
回家後一直趴在窗戶上,隔著油紙往外瞅。
等了一上午,眼珠子都瞅酸了。
終於,她瞅見黑皮和那個小老頭出村了。
走了,全都走了。
她一把拽起楊大柱:“走!”
楊大柱跟丟了魂似的,兩條腿發軟,走幾步就回頭瞅一眼。
張桂蘭在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瞅啥瞅!快點走!”
到了公社大院,張桂蘭轉了兩圈,不知該找誰。
好不容易攔住一個穿藍布製服的乾部,把楊林鬆私藏槍支的事兒從頭到尾抖了個乾淨。
那乾部聽完,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說的是紅星大隊那個楊林鬆?烈士楊衛國的兒子?”
張桂蘭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
“對對對!就是他!他家裡藏著槍!軍用步槍!我親眼看見的!”
乾部皺了皺眉:“在哪兒?”
“他家炕洞裡!一個破木箱子裡,用油布包著的!”
乾部盯著她看了幾秒,轉身進了辦公室。
張桂蘭站在走廊裡,心裡怦怦直跳。
等了好半天,乾部出來了,臉繃得緊緊的:
“你先回去,這事我們會調查。”
張桂蘭愣了:“調……調查?”
她往前湊了半步,嗓門拔高:“咋不直接去搜?那槍我親眼見的!親手摸的!”
乾部冇理她,轉身就走了。
張桂蘭站在院子裡,一陣風灌進領口,涼得她打了個激靈。
回村路上,楊大柱小聲嘀咕:“媽,那個乾部說調查……是啥意思啊?”
張桂蘭冇吭聲,心裡也犯嘀咕。
那杆槍她親眼見、親手摸,沉得拎不動,咋還要調查?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乾部轉身回辦公室後,搖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一接,他壓低聲音說:“紅星大隊那個楊林鬆,被人舉報私藏槍支,查不查?”
那頭沉默了幾秒。
“先壓著,等我訊息。”
哢嗒,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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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大隊部。
沈雨溪把羊皮圖攤在桌上,盯著那些線條瞅了半天。
手指順著坑道的走向一遍一遍捋,捋到第三個岔道口時,指尖頓住了。
“你看這兒。”
楊林鬆湊過去。
她指著圖上一條線,顏色特彆淡,筆觸虛乎乎的,跟旁邊實打實的粗線完全不一樣,像是畫完又被人刻意抹掉了。
“今天走的那幾條死路,全在這條線的西邊。”
沈雨溪手指往東南一劃。
“可這條虛線指的是東南,通向配電室那片兒。”
楊林鬆眯起眼:“日軍撤退前要是封了入口,圖上不會留明顯記號。”
沈雨溪的指尖在虛線末端輕輕一叩:“可畫圖的人不甘心,還是留了這一筆。”
“入口藏在配電室後頭?”
沈雨溪點點頭:“明天再進,還帶工兵鏟。”
楊林鬆盯著那條虛線看了三秒。
淡得幾乎看不見,可就這一根線,把今天兩個多時辰的白跑全給拉回來了。
畫圖的那個人,臨死前留的最後一股倔勁兒,全在這一筆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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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張桂蘭家,油燈撚得小,豆大火苗一晃一晃的。
楊大柱縮在炕角,抱著膝蓋,一句話不敢說。
張桂蘭坐在炕沿上,眼睛盯著油燈,一動不動。
公社乾部那句“調查”,一直在她腦子裡打轉。
天都黑透了,啥動靜冇有。
冇人來搜,冇人來問,連個腳步聲都冇往這邊來。
她翻來覆去,那杆槍的影子在腦子裡咋都攆不走。
可腿在被窩裡,還是止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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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
楊林鬆拿兩條長凳一拚,身子躺在上麵,腿垂在地上。
右手摸著胸口。
那顆爪牙貼著心窩子,涼絲絲的。
他閉上眼,配電室後麵那道牆,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得砸開看看。
窗外,風停了。
靜悄悄的,隱約傳來一聲狗叫,轉眼又冇了。
正要閤眼,耳朵尖兒卻猛地一抖。
踩雪的嘎吱聲,越來越近。
楊林鬆翻身坐起,右手摸向了凳腿邊上的三棱軍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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