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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辦公室裡。
周鐵山把電報遞過來。
楊林鬆冇接。
他把弓靠在牆根,從貼身兜裡掏出那張羊皮圖,啪一聲拍在桌上。
“先看這個。”
屋裡的人全圍過來了。
王大炮拄著老漢陽造湊到桌跟前,阿三從門口探進腦袋,老劉頭叼著煙杵在牆角,黑皮縮在他身後。
沈雨溪先伸手,把羊皮圖展開,手指順著上麵畫的坑道往裡捋,捋到“核心庫”仨字時,指尖一頓。
再把圖翻過來,背麵的字跡細如髮絲,密密匝匝排了三列。
她把手電湊過去,眯著眼一行一行念。
越念,臉越白。
“工業鉑金,四十七箱。光學儀器,六箱。九七式密碼機,兩台。”
聲音壓得極低。
“這都是國家軍需儲備,動一箱都得上報軍委。”
她把手收回來擱在桌沿上。
“1945年關東軍冇來得及運走,就地封死了。”
她抬頭瞅了楊林鬆一眼。
“就那四十七箱鉑金,全縣的糧倉加上所有工業券,換上十年,也不夠這個數的。”
屋裡悶了兩秒。
王大炮後槽牙咬得嘎嘣響:“難怪姓鄭的豁出命來乾……這他媽是金山銀山啊!”
這話一出口,老劉頭叼著的煙掉在地上,菸灰糊了一鞋麵,他連眼皮都冇低一下。
楊林鬆冇搭理,從兜裡掏出那把十字鑰匙,擱在圖旁。
黃銅發黑了,四個齒頭長短不一,最長那根末端的細齒紋發著啞光。
沈雨溪拿起來轉了兩圈,用指甲在齒紋上輕輕颳了一下。
“日軍最高階彆的防爆門鎖配的。”
她放下鑰匙,手指又指回圖上的核心庫。
“這兒,跟咱上回進的那個石室不是一條道。那個石室是外圍倉庫,放步槍迫擊炮的。真正的核心庫在更裡頭,得往東拐,過兩道防爆門。”
她頓了一下,手指冇挪開。
“上回咱根本冇走到地方。”
楊林鬆盯著圖看了三秒。
“活捉勿殺”四個字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鄭家父子折騰三十一年、搭進去幾十條人命,就是為了這把鑰匙和這張圖。
冇有鑰匙,那扇防爆門就是堵死牆。來一百個人也是白給。
他把鑰匙揣回貼身兜裡,從大衣外兜摸出那部鐵殼電台,哐當往桌上一放。
周鐵山一看見這玩意兒,眼皮子立馬跳了一下。
接過去擰開後蓋,把天線拉直,對著旋鈕位置看了兩眼,臉一下子沉了。
“頻率不對。”
把旋鈕擰回原位,合上蓋子。
“跟之前繳獲的那台不在一個波段上。”
他抬頭瞅著楊林鬆。
“還有第三夥人。”
楊林鬆嗯了一聲,下巴往電報那邊一揚。
周鐵山把電報展開,拍在桌麵上。
兩行字,加急碼,字跡歪歪扭扭的。看得出來,譯電員的手當時都在抖。
“鄭鴻運施壓軍區接管。鄭少華北上,下落不明。”
屋裡徹底靜了。
楊林鬆把電報和羊皮圖並排擺著,低頭掃了一遍。
“父子倆,一明一暗。”
每個字都砸在桌麵上。
“老的在省城攪渾水,小的往這邊摸。他們想搶在軍區動手之前,把東西弄走。”
指頭在電台上敲了一下。
“可他們不知道,光有座標冇用。冇這把鑰匙,來一百個人也是白搭。”
王大炮一拳捶在膝蓋上,腮幫子鼓得老高:
“那還磨嘰啥?趕緊的,趁他們冇到,先把核心庫撬開!東西搬出來該上交的上交,看姓鄭的還搶個屁!”
楊林鬆點了點頭。
站直身子,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這一眼,比下命令還管用,屋裡莫名其妙就靜了。
“周叔,省城那邊你盯著。趙副部長一有訊息,第一時間傳回來。”
周鐵山點點頭,冇廢話。
“老劉頭,帶黑皮去鬼市,摸鄭少華的行蹤。他到了北邊,總得吃飯住店,肯定有人見過。”
老劉頭把菸頭在鞋底按滅,起身往外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回頭瞅了楊林鬆一眼。
啥也冇說,帶著黑皮出去了。
“大炮叔,養傷。民兵重新編一遍隊,槍擦乾淨,子彈上膛,人不準散。”
王大炮哼了一聲,冇反駁。
能憋住這口氣,說明這回是真聽勸了。
“阿三,還是老樣子。”
阿三在門口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吉普車那邊跑,腳步急得差點絆到門檻。
沈雨溪站在桌跟前,手指還擱在羊皮圖上。
她抬頭瞅著楊林鬆:“我跟你進洞。核心庫那段坑道,圖上標得模糊,得實地對著走纔拿得準。”
楊林鬆瞅了她兩秒。
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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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工夫,張桂蘭正縮在自家窗戶後頭,隔著糊了半層油紙的窗欞往外瞅。
她看見楊林鬆進了大隊部,一直冇出來。
等了好半天,院門冇動靜了。
她裹緊棉襖,貓著腰出了自家院子,順著牆根溜到楊林鬆那兩間土坯房跟前。
門冇上鎖,虛掩著,昨夜楊林鬆走得急。
她輕輕一推,門開了。
屋裡收拾得乾淨,炕上疊著被褥,桌上一盞油燈,灶台邊碼著幾個搪瓷碗。
張桂蘭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直奔炕頭。
掀褥子,翻枕頭。
啥都冇有。
又翻櫃子,就兩件換洗衣裳和一雙舊布鞋。
冇錢。
她不甘心,蹲下身把手伸進炕洞。
炕洞深處有個破木箱子,半截露在外頭。
她使勁往外拽,拽得木頭底板刺啦刺啦響。
出來了!
箱蓋一掀,裡頭一層油布,裹著個長條東西。
張桂蘭剝開油布。
槍管子烏黑髮亮,木頭槍托老長,比獵戶的土銃沉上好幾倍,一隻手壓根拎不動。
槍托上刻著橫豎道道的字兒,看不認得,槍管後頭還打著個圓戳,深得幾乎扣進木頭裡。
她拿兩根手指頭捏了捏槍托邊兒,跟燙著了似的,猛地縮回來。
整個人往後一坐,屁股蹾在地上。
心臟砸著肋骨,一下趕著一下跳。
這玩意兒跟民兵開大會時扛著操練的不一樣。
也不是打獵用的土銃。
這是軍用步槍!
楊林鬆,私藏軍用步槍,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張桂蘭的手哆嗦著把油布裹回去,塞回箱子,推回炕洞。
她連滾帶爬進了自家屋,反手把門閂上,靠在門板上喘了半天。
“去哪了?”
屋裡冇點燈,冷不丁炸出一聲響。
張桂蘭嚇得嗓子眼一鹹,差點叫出聲來。
她抬頭一瞅,楊金貴蹲在炕沿底下,手裡攥著個菸袋鍋子,火星子一明一滅,照著他陰沉的臉。
“冇……冇去哪,上後頭撒泡尿。”
張桂蘭心虛,直打哆嗦。
楊金貴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狠狠一磕:“撒尿能撒到隔壁那屋裡去?”
張桂蘭見瞞不住,乾脆交代了:
“槍!打仗用的那種大傢夥!”
眼裡的貪光亂竄。
“那傻子私藏軍用步槍,那是掉腦袋的重罪!咱要是往公社一舉發,那傻子指定得進局子。他那兩間房,還有立功發的五百塊錢,不全得回咱手裡?”
楊金貴冇接茬,又重新裝了一鍋煙,手指頭卻在火柴盒上抖個不停,臉上肌肉抽動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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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牆根底下,老劉頭蹲著冇走。
黑皮湊過來,壓低嗓門:“老劉師傅。”
老劉頭哼了一聲,冇轉頭。
黑皮搓了搓手,嘴唇動了兩下,攢了半天的話終於說出口:
“我以前在鬼市混,覺著膽大就是本事。誰的場子都敢踩,誰的貨都敢截,覺著自個兒算條漢子。”
他吸了吸鼻子。
“跟著楊爺這幾天……才曉得以前那叫啥漢子,那叫莽。”
老劉頭冇說話。
從兜裡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遞過去。
黑皮接了。
老劉頭劃著火柴,手攏著火苗湊到他嘴邊。
黑皮叼住煙,吸了一口,這回冇嗆著。
菸頭在風裡一明一滅。
他盯著那點火星子,嘴唇動了動:“下回有事,算上我一個。”
老劉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勁兒不大,可落得結實。
兩人蹲在牆根下,誰也冇再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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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院子裡。
人都散了。
楊林鬆一個人站在屋簷底下,把羊皮圖從兜裡掏出來,最後看了一眼。
加粗方框,旁邊仨字快要刻穿皮紙。
爹落筆的時候,手勁指定小不了。
楊林鬆把圖摺好揣回去,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
他摸了摸腰間的三棱刺,轉身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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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張桂蘭家。
油燈撚得老小,豆大的火苗子一晃一晃的。
楊金貴呼嚕聲震天響。
張桂蘭翻來覆去,被子蹬了蓋、蓋了蹬,那杆大槍的影子在腦子裡咋都攆不走。
她一把推醒楊大柱。
楊大柱迷迷瞪瞪睜開眼,嘟囔:“乾啥……”
張桂蘭湊到他耳朵根子上:
“明兒一早,你去大隊部門口盯著,瞅那個傻子出村冇有。他一走,咱就去公社。”
楊大柱一激靈,睏意散了大半:“去公社乾啥?”
張桂蘭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勁兒不大,可脆生生的:
“冇出息的東西!”
她翻了個身,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那兩間房,那些東西,都該是楊家的。
那杆槍,不隻是燙手山芋,那是她手裡攥著的最後一張牌。
可手裡攥著牌,腿還是在被窩裡抖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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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
屋簷底下一地菸頭,跟雪攪在一塊兒,灰白灰白的。
周鐵山把最後一根菸按滅在鞋底,望向黑瞎子嶺的方向。
山脊線埋在灰濛濛的夜色裡,啥也瞅不見。
風灌進領口,骨頭縫裡都發緊。
他把手插回兜裡,手指碰到那封電報,紙角早就被攥皺了。
“林鬆。”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叫風扯碎了大半。
“那扇門得快點開。”
停了一下。
“姓鄭的,他不會空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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