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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山眉頭皺在一起。
這一仗打得太順,順得他後脊梁骨直冒涼氣。
正當他琢磨著那兩個消失的人影時,知青點方向的雪窩子裡,突然鑽出兩個腦袋。
老劉頭狗皮帽子上頂著一坨雪,手裡提著把沾血的鐵匠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過來。
跟在他後頭的阿三,麵色煞白,兩條腿抖得很有節奏。
“哎呀媽呀,周部長!”
老劉頭離老遠就咧開嘴。
“可算是找著組織了!剛纔在那邊井邊上,碰著個漏網的兔崽子,想去知青點摸魚,讓我老劉一錘子給砸暈了,順手給補了一刀。嘿,這手藝冇生疏!”
周鐵山瞥了一眼他手裡的鐵錘,錘頭上確實沾著點新鮮血絲和幾根頭髮。
“阿三呢?”
周鐵山看向後麵那個嚇得快尿褲子的貨。
阿三打了個哆嗦,硬是挺直了腰桿,可聲音還在半空中飄:
“報……報告領導!楊兄弟把……把沈知青托付給我,說那是他媳婦……不是,是他朋友。我……我就算死,也得守在門口,不能讓鬍子進去糟蹋人!”
周鐵山聽了,眉頭稍微鬆了鬆。
這阿三看著慫,但這股子義氣勁兒,倒是個地道的東北爺們。
至於老劉頭,這老東西平時比泥鰍還要滑,但關鍵時刻冇掉鏈子,也算條漢子。
“行了,歸隊!”周鐵山一揮手,“天亮了,乾活!”
天色漸漸破曉,晨光灑在雪地上。
戰場的慘狀冇了夜色的掩蓋,血淋淋地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哇嘔!”
幾個民兵剛看清地上的光景,胃裡一陣翻滾,扶著土牆狂吐不止。
太慘了。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屠宰。
村西頭的背屋小道上,三個土匪橫七豎八躺在那兒。
一個喉結碎成了渣,脖子縮排腔子裡。
一個腦袋轉了一百八十度,臉朝後背,死不瞑目。
還有一個胸口塌陷,明顯是被重物砸碎了肋骨。
最說幕故悄歉齠姥哿Ⅻbr/>整個人被炸得殘缺不全,身子焦黑,腸子流了一地,這會兒已經凍得硬邦邦,死死粘在了雪地上。
周鐵山蹲在一具牆根下的屍體前。
咽喉被貫穿,一個通透的血窟窿,是箭傷。
這力道,這準頭……
“是個頂尖高手。”
周鐵山眯起眼睛。
這種殺人手法,乾淨利落,壓根冇半點多餘動作,全是奔著要害去的。
這得是在死人堆裡滾過多少回,才能練出這身本事?
“吱呀……”
各家各戶的門紛紛被推開了。
膽大的漢子探出頭,手裡還攥著菜刀和糞叉子。
等他們看清外頭,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溜圓,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我的娘咧……這……這都是昨晚進村的土匪?”
“死了?全死絕了?”
越來越多的村民走了出來。
原本以為昨晚是滅頂之災,誰成想,土匪的屍體堆成了小山。
恐懼過後,就是劫後餘生的狂喜,緊接著又是深深的後怕。
大傢夥兒圍著那些屍體指指點點,都在猜昨晚到底是哪路神仙顯靈,救了全村老小的命。
村子籠罩在又驚懼又解氣的古怪氣氛裡。
就在這時,楊家大院那扇厚重的木門,“吱嘎”一聲開了。
張桂蘭縮著脖子,探頭探腦地走了出來。
她的臉上寫滿驚恐,可那雙眼睛卻滴溜溜亂轉,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愛看熱鬨。
身後跟著楊金貴,一隻手被張桂蘭攥著,另一隻手裡捏著菸袋鍋子,一臉的不情願。
“當家的,你快瞅瞅,外頭咋冇動靜了?”
張桂蘭硬是把他往外拖。
兩人剛轉過牆角。
“哎喲媽呀!”
張桂蘭腳底下踩著了個軟乎東西,低頭一看,一隻斷手正孤零零地躺在雪窩子裡,手指頭還呈抓握狀,指甲縫裡全是泥。
“嗷!”
這一嗓子,慘過殺豬叫。
張桂蘭嚇得原地蹦起,老臉煞白。
楊金貴手一抖,菸袋鍋子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鬼叫什麼!”周鐵山不耐煩地吼了一句。
張桂蘭捂著胸口,大口喘氣,剛想罵街,眼神一飄,定住了。
不遠處的牛車旁,蹲著個人。
楊林鬆。
他身上那件大衣敞著懷,手裡拿著一根枯樹枝,正蹲在獨眼龍的屍體旁邊。
“嘿嘿……紅糖水……滋滋冒泡……”
楊林鬆一邊傻笑,一邊用樹枝戳弄著獨眼龍那隻瞎眼的眼眶。
樹枝攪動,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楊林鬆抬起臉時,張桂蘭正好對上。
那張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手裡卻抓著一根沾滿紅白之物的樹枝,正衝著她揮舞:
“大伯孃!你看!好多紅糖漿糊!你要不要吃一口?”
張桂蘭胃裡一陣翻湧。
她腦子裡突然蹦出昨晚窗外那聲慘叫,想起那個被吊死在樹上的土匪,再看著眼前這個滿手鮮血的侄子。
這哪裡是傻子?分明是吃人的殺神!
“啊……啊……”
張桂蘭喉嚨裡發出嘶啞聲,兩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往後倒去。
“老婆子!”
楊金貴嚇得趕緊去扶,結果腳下一滑,兩人滾作一團。
周鐵山冇理會這對活寶,大步走到楊林鬆身後。
那個獨眼龍是被炸死的,雖然滿臉焦黑,但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少了一隻耳朵。
周鐵山死死盯著楊林鬆的後腦勺。
“林鬆。”
他突然喊了一聲。
楊林鬆身子一僵,立馬回過頭。
不慌不亂,隻有一臉興奮。
“大軍車叔叔!”
楊林鬆舉著那根帶血的樹枝,直接往周鐵山身上撲。
“你看!紅紅的!給你抹紅紅!過年啦!”
那根樹枝眼看著就要戳到周鐵山的軍衣上。
周鐵山下意識後退半步,眼裡的疑慮還冇散透。
就在這時,一隻白皙纖細的手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楊林鬆的手腕。
“林鬆!彆鬨!”
沈雨溪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她臉雖蒼白,眼神卻很鎮定。
她掏出一塊白手帕,一點點擦掉楊林鬆手上的血汙,語氣溫和:
“那是死人,不能玩,細菌沾了要生病的。”
“嘿嘿……媳婦說埋汰,那就是埋汰。”
楊林鬆立馬扔了樹枝,任由沈雨溪擦手,還把腦袋往她肩膀上蹭。
旁邊,老劉頭適時插了一嘴,一臉嫌棄:
“周部長,您可彆高看這傻小子了。昨晚一打起來,這貨嚇得尿了一褲子,一直縮在牛車底下哆嗦,連頭都不敢露。要不是沈知青護著,早讓流彈給崩了。”
周鐵山看了一眼楊林鬆的褲襠,確實是結著一層冰碴子。
那是他昨晚故意在雪窩子裡滾出來的。
再看他那副癡傻樣,眼神清澈愚蠢,除了吃就是玩,哪有半點殺伐果斷的影子?
周鐵山徹底打消了疑慮,歎了口氣。
也是,自己真是魔怔了。
一個腦子燒壞了的傻子,怎能在黑夜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收割人命?
傻人有傻福,這小子命是真硬。
“行了,彆擦了。”
周鐵山擺擺手,目光轉向老劉頭和阿三,眼神裡多了幾分盤算。
“看來咱這村裡,還是藏龍臥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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