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背脊一軟,順著斑駁的灰牆滑坐下去,重重跌坐在地,泥灰蹭滿了褲腿。
“隊長!”
“真不怪你!這女人太會演,太會鑽空子了!”
鄭隊長沒應聲,隻茫然搖著頭:“不……就是我的錯。”
“我是總指揮,也是第一責任人。”
“行動砸了,就是我無能。”
那時的鄭隊長才三十齣頭,骨頭硬、脾氣烈,乾特工這些年,靠的是過人的洞察力和近乎冷酷的推演能力——從沒翻過車,也沒吃過癟。
這一回,卻是被她一招虛實相生,打得滿盤皆亂。
六十個日夜,熬成一場空。再沉得住氣的人,心裡也像被掏了個洞,呼呼灌著冷風。
趙簡之向來直腸子,此刻急得原地打轉,鞋底磨得青石板直冒火星。
一眼瞥見黃包車裡那個歪頭咧嘴的布娃娃,火氣“騰”地竄上來,一把薅下來摔在地上,鞋跟狠狠碾了幾腳。
車夫縮在牆根抖如篩糠,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到現在還懵著,隻當自己拉了個瘋婆子。
另一邊,王峰拉著萬舒悅,輕巧甩掉所有尾巴,從一處不起眼的窄巷口鑽出,穩穩駛上新封大街。
確認身後再無盯梢,萬舒悅長長籲出一口氣,唇角一揚,笑意如刃,鋒利又嫵媚。
“王峰,再快些——前麵路口左拐,進綠隆二街。”
“去155號。”
黃包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篤篤輕響。她以為自己已掙脫羅網,卻不知就在那十字路口,一張細密無聲的網,早已悄然張開。
“隊長!花布衫!黃包車上那個——是萬舒悅沒錯!”
王虎一直扒在茶樓二樓窗沿,目光掃得極細,一見車影便脫口而出。
陸晨聞聲抬眼,順著他的指向望出去——果然,那抹熟悉的身影正端坐車中,裙擺微揚。
他嘴角一挑,似笑非笑:“果然來了。”
“立刻通知新封大街與綠隆二街交匯口的隊員——目標即將抵達,準備接應。”
“盯緊了,別露馬腳,隨時準備跟上去。”
命令傳下,樓下一名隊員飛奔至街角電話亭,撥通路口聯絡點。
那邊接令即動,兩名老手迅速躍上兩輛候命黃包車,順手扯下草帽蓋住半張臉,佯裝打盹。
不多時,萬舒悅的車駛近。兩人不動聲色摘帽,對視一眼——
“左邊歸我。”
“右邊我來。”
“保持五步距離,別讓她眼角餘光掃到。”
“明白!”
話音落地,兩人朝車夫低喝一聲:“走!”
兩輛黃包車一前一後,斜斜切入街麵,不疾不徐綴在目標之後。
為掩人耳目,整條綠隆二街上,另散落著七八輛空車,或停或行,載著各色路人,渾然天成。
底下人穩穩咬住萬舒悅,陸晨亦按標記一路追去。
不多時,155號院門映入眼簾。萬舒悅下車,與王峰低語幾句,他隨即轉身,徑直往北而去。
一人尾隨王峰,另一人則悄然隱入樹影,繼續鎖死萬舒悅的每一步。
兩人都是盯梢老手,在鬧市裡放長線、守靜氣,十幾年練出來的本事——
她走過三盞路燈,拐過兩個巷口,始終沒察覺,身後那道目光,如影隨形。
萬舒悅目光掃過街巷四周,腳步一沉,疾步拐進綠隆大街155號旁那條窄得僅容一人側身的弄堂。
巷子深處,一扇低矮的舊木門半隱在青苔斑駁的磚牆裡,門板歪斜,鉸鏈鏽蝕,活像鄉下鴨棚上隨手釘的擋風板。
她伸手一推,門軸“嘎吱”呻吟一聲,人已貓腰鑽入。轉身時指尖輕帶,木門無聲合攏,嚴絲合縫,彷彿從未被開啟過。
門後是條幽暗的斜坡通道,石階參差,土牆潮濕,蜿蜒向東,直通另一條街的暗口。
她從一堵爬滿枯藤的斷牆缺口閃身而出,朝北快走百米,右拐又鑽進一條相似的窄巷——巷子盡頭,一扇脫漆剝落的木門虛掩著,門框歪斜,門鎖銹死,屋內塵灰積寸,顯然空置多年。
穿過這間荒屋,她推開後窗翻出,足尖剛沾上西城主街的青石板,抬眼便見正對麵霓虹閃爍:西城赫赫有名的軍政舞廳——威廉斯舞廳。
尾隨其後的隊員始終綴在十步之外,沿途用碎瓷片、炭筆劃痕與煙盒折角,在牆根、井蓋、門環上留下隻有自己人才懂的標記。
陸晨與王虎循跡而行,撥開人群、繞過巡警、躍過攤檔,一路拆解暗號,最終也站在了舞廳拱形雕花大門前。
門邊陰影裡,那名盯梢隊員早已候著,見二人走近,立刻迎上,立正彙報。
“目標呢?”
“報告隊長,目標穿地道、越廢屋,從後窗出來後,直接進了舞廳。”
陸晨眉峰微蹙,心頭一緊。
這藏在暗處的鼴鼠,究竟是何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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