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全看各人造化!
鄭隊長低笑一聲,將燃盡的煙蒂彈在地上,鞋尖一碾,抬步拾級而上。
剛踏上二樓,才朗聲應道:“來嘍——哈哈哈!”
“丹姐,幾日不見,您這氣色,倒比上回更潤了。”
丹紅佯嗔,粉帕輕拂他肩頭,小拳虛虛一碰:“嘴甜成這樣,待會兒見了萬姑娘,可別光顧著說漂亮話。”
鄭隊長本就輪廓硬朗,年輕時便透著股子沉斂勁兒。
拋開立場不論,單看這張臉、這身氣度,丹紅心裡也得承認:這小子,確實難得。
若擱在自己當年,怕真要動幾分心思。
可如今,見得太多,心也磨得薄了——眼裡隻剩利弊,再難起波瀾。
要不是瞧他為人還算敞亮,就憑他開的價碼,怕是排五年八年,也輪不到和萬舒悅獨處一晚。
他笑著接話:“那必須的。”
“行啦,抓緊上去吧——萬姑娘十點前要安歇,您可別誤了時辰。”
百香樓規矩分明:有賣藝不賣身的,有賣身不賣藝的,也有兩者皆沾的。
萬舒悅掛的是“賣藝不賣身”的牌子,還是頭牌,挑客更苛刻——得入她的眼,纔算過了第一關。
所謂“共度**”,不過是聽一曲、聊幾句、賞一段舞,僅此而已。
至於之後的事……全看各人造化。
“萬姑孃的屋子到了,您請進。”
“謝了,丹姐,您忙您的,我自己來。”
送至門前,鄭隊長客氣開口。
丹紅抿唇一笑,那笑容裡藏著三分試探、七分玩味。
她轉身離去,他抬手整了整領口,指節微屈,叩響房門。
咚、咚、咚——
“進來~”
屋內飄出一縷清越的嗓音,柔而不膩,像春水初漲時掠過柳梢的風——單聽這聲兒,便知是個美人。
“吱呀——”
鄭隊長推門而入,目光一落,正撞上坐在秀琴後靜靜候著的萬舒悅。他腳步頓住,瞳孔微縮,連呼吸都漏了半拍。
這姑娘真真是明艷照人,比照片裡鮮活十倍,彷彿畫中人忽然活了過來,眼波流轉間,連空氣都跟著軟了幾分。
萬舒悅見狀,唇角輕揚,笑意不濃不淡,恰如初綻的梔子:“鄭隊長,請坐。”
“啊……哦!噢!”
他猛地回神,耳根悄悄泛紅,手忙腳亂帶上門,依她示意,在她對麵的客桌邊落座。
“鄭隊長想聽哪一曲?小女子為您撫琴一闋。”
來前他揣著成見:無非是扭腰擺胯、眉來眼去的把戲。誰料她指尖一觸琴絃,竟有古意盈室,恍若舊時秦淮河畔的清倌人——不靠脂粉堆砌,單憑氣韻就立住了身段。
格調,一下就拔高了。
高,確實高。
難怪那些手握權柄的男人,個個惦記著她,卻沒人敢輕易造次。
“許久沒聽琴了……就《何日問君歸》吧。”
眼下是民國二十五年,流行歌還沒登堂入室,《夜來香》《玫瑰玫瑰我愛你》這些名曲,要等到七年後纔在街巷茶樓裡燙嘴地傳開。如今能入耳的,不是古調遺韻,便是從西洋飄來的藍調與圓舞曲。
《何日問君歸》不算熱門,但詞婉曲韌,像一封未寄出的家書,字字含著餘味。
“好——”
萬舒悅笑靨微綻,指尖輕挑,琴音如珠落玉盤,汩汩而出。她唱得沉靜,氣息穩,吐字清,聲線裡裹著三分倦、七分韌,竟把那點思歸的悵惘,揉進了骨頭縫裡。
鄭隊長閉目聆聽,神情專註得近乎虔誠。
可曲至中段,他忽而睜眼。
萬舒悅眼角一跳,目光即刻迎上——兩人視線一碰,他略略頷首,她也噙笑回望,指尖未停,喉音未斷,隻將那一瞬的微妙,化進裊裊餘韻裡。
他看似凝神於她,實則餘光已悄然掃遍整間屋子:
窗邊晾著幾件素色衣裳,妝台鏡麵擦得透亮,一隻青瓷首飾匣半開著,裡頭幾枚銀簪泛著溫潤舊光……
其實,從踏進門那刻起,他所有反應都是演的——驚艷是裝的,入神是演的,連那緩緩睜眼,也是有意為之的試探。
他是天生的戲骨,連心跳都能掐著節拍走。
而此刻,萬舒悅那副端然溫婉的皮相之下,分明綳著一根弦。她敏銳得驚人,稍有異動,便如貓豎耳,連他睫毛顫了顫,她都似有所覺。
一曲終了,鄭隊長收回目光,抬手擊掌,三聲清脆:“好!妙!絕!”
“萬姑娘這一曲,直往人心窩子裡鑽。”
“我聽過不少版本,可沒一個,能把這曲子裡的筋骨和血肉,彈得這麼活。”
萬舒悅垂眸淺笑,並不接話,隻輕輕起身,提壺斟茶。
鄭隊長咧嘴一笑:“真沒誇過頭——您這手功夫,是下過死功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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