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人都會變的
上海灘。
日占區。
冰冷的夜晚,街角昏黃的路燈泛著幽幽冷光,青石板鋪就的道路滿是積雪,皮靴踩在雪地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閘北,三教九流匯聚的地方,曾經是一片熱鬧,一到晚上,燈紅酒綠,喧囂聲不絕於耳。
自從幫會大戰之後,閘北清冷了許多,晚上幾乎看不到什麽人。
街道兩側的商鋪也都關門打烊,偶爾有一間開門的舞廳,也是清冷至極。
一名穿著毛領風衣的男子,戴著一頂禮帽,走在街頭巷尾。
四周靜悄悄的,偶爾會傳出幾聲狗叫。
李季從報喜鳥那裏出來之後,便坐了一輛黃包車來到日占區,他本想直接迴去,但想到還有一個人,已好長時間不見。
此番他要外出,便尋思著來見一麵,畢竟這人也是他的得力下屬之一。
他走了好長一段路,來到一座氣勢恢宏的大宅子麵前,門口的牌匾上懸著兩個大字,馬府。
這裏是青幫大佬馬鵬的府邸。
自從幫會大戰之後,馬鵬在各方勢力推動下,陡然成了閘北的青幫堂口老大,那些資曆比他老的青幫老大,也都紛紛預設了這個事實。
一則,馬鵬親日,身後有日本人撐腰。
二則,馬鵬發展勢頭很猛,手下養著幾百號小弟,手裏有真家夥。
三則,馬鵬不貪錢,他得勢之後,沒有斷了其他人的財路。
所以,馬鵬這個親日派的青幫頭目,成了各方預設的青幫閘北堂口的老大。
此刻。
馬府門口。
站著幾名穿棉襖的漢子。
他們裹著厚實的棉衣,一字排開,足有七八人。
李季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馬府的門頭,心想馬鵬這家夥也算出息了,從一個青幫小混子,搖身一變,成了上海灘的幫會頭目,手下養著幾百號小弟,出門前呼後擁,可謂威風的很。
“幹什麽的,滾遠點兒。”一名漢子指著李季吼道。
李季沒有動,直勾勾的站在原地。
漢子動了氣,直接掏出家夥,大步來到李季麵前,拿槍指著他腦門:“我說話不聽不見,再不滾,老子讓你嚐嚐子彈是什麽味。”
“兄弟火氣挺大。”李季沒有動怒,他還至於和這種小人物去計較。
“滾不滾?”漢子惡狠狠道。
“麻煩你去告訴馬老闆,就說我是他的老朋友,走投無路,前來尋他。”李季道。
“老朋友?”
漢子打量了李季幾眼:“叫啥名字?”
“你把這把槍拿給馬老闆,他看到槍之後,自然知道我是誰。”李季從口袋掏出一把勃朗寧手槍。
漢子皺了皺眉:“老闆睡了,你有事明天再來。”
“我若是明天來,你吃飯的家夥不一定在。”李季笑道。
“你威脅我?”
漢子惡狠狠的瞪眼道。
“馬老闆是我的好兄弟,他若是知道,你把我攔在門口不讓進,你猜他會不會要了你的命?”李季道。
“你……!”
漢子思慮了一下,眼前這人穿著十分有派頭,說話又如此篤定,想來是老闆的朋友,不然,他也不敢這麽橫。
“你等著。”
漢子一把搶過李季的勃朗寧手槍,轉身從院子進去。
院中。
正房。
房間中不僅暖意盎然,也春意盎然。
寬大的床上,兩女一男。
馬鵬躺在中間,左擁右抱,小日子過的相當愜意。
旁邊躺著兩名二十出頭的女子,臉蛋兒十分標致。
馬鵬在閉目養神。
雖然他如今成了閘北的青幫老大。
可他從來沒敢忘記過,他是一名軍統特工。
自幫會火並之後,上峰很少會給他部署任務。
與他一直聯係的報喜鳥,這些日子更是音訊全無。
這讓他不禁擔心,是不是長官那邊出了什麽事?
又或者是,長官放棄了他?
突然。
敲門聲響起。
馬鵬瞬間睜開眼,不耐煩的道:“什麽事?”
“老闆,門口來了一個人,自稱是您的好朋友。”小弟道。
“好朋友?”
馬鵬皺了皺眉,自從他成了閘北青幫堂口老大之後,狐朋狗友結交了一大堆,但凡喝過幾杯酒的,都能稱得上是好朋友。
“他給了一把槍,說是您看到這把槍之後,就知道他是誰了。”小弟道。
“門口等著。”
馬鵬從被窩裏鑽出來,拿起棉衣披在身上,又從枕頭下麵摸出一把拎在手裏。
雖然對方是他的親信,但深更半夜,又拿著槍來見他,不得不防。
他穿戴整齊之後,這纔開啟房門。
小弟雙手恭敬把勃朗寧手槍遞上。
馬鵬拿著勃朗寧手槍在燈光下照了照。
勃朗寧手槍屬於高階貨,有身份地位的人會拿它防身。
他在把玩這把槍的時候,突然看到槍托下的一個紅色印記,眉頭頓時一緊。
這個印記是他與上峰聯絡時的防偽印記。
隻有報喜鳥與長官知道。
“拿這把槍的人多大年紀,身高多少?”馬鵬問道。
“大概二十多歲,個頭跟我差不多,看著挺有派頭的。”小弟迴答道。
“去,把人請到客廳。”馬鵬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來人多半是長官無疑。
“是。”小弟轉身下去。
馬鵬把槍收好,轉身來到床前,道:“你們倆趕緊給我係紐扣。”
“是。”
被窩裏的兩女子趕緊爬出來,給他把紐扣係上。
“爺,這麽晚了,誰要見您?”一名女子嬌聲道。
“生意場上的朋友。”馬鵬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你倆別瞎打聽,老實鑽被窩裏,爺一會兒就迴來。”
言罷。
他便匆匆出門,前往客廳。
一小會兒後。
李季在青幫小弟的帶領下,來到客廳。
客廳上方,馬鵬穿著一身唐裝,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
“馬老闆,許久不見了。”李季進門之後,裝模作樣的拱手道。
“是高兄弟啊,許久不見了。”馬鵬從椅子上站起來,拱手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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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揮手讓小弟下去。
打發走小弟之後。
他忙快步走到李季身邊,低聲道:“長官。”
“馬老闆這小日子過的不錯,住著大宅子,摟著小娘子,出門坐著小轎車……。”李季嘖嘖笑道。
“長官折煞卑職了。”馬鵬忙表忠心:“卑職能有今天的一切,都是長官的提攜,若不是您的知遇之恩,卑職還是一名小混混。”
“馬老闆越來越會說話了。”李季知道馬鵬機靈,不然,他也不會讓馬鵬去混幫會。
“長官喊卑職名字即可,老闆不敢當。”馬鵬道。
“行,那我叫你馬先生。”李季微微一笑,轉身坐下。
“長官這麽晚過來,可是有需要卑職效力的地方。”馬鵬道。
“我正巧路過這裏,順道進來看看你,畢竟我們也有好長時間沒見了。”
“前些日子,聽說你娶了一房姨太太,還沒來得及和你道喜。”李季笑道。
“卑職……卑職也是被逼無奈。”馬鵬咧嘴苦笑,他知道軍統的規矩,不能娶妻生子,可他是幫會老大,又正值血氣方剛,若是沒有兩房妻妾,豈不是要被人懷疑。
而且,他娶姨太太的時候,特意和報喜鳥匯報過。
“算了,沒有要怪你的意思。”李季微微搖頭,馬鵬娶姨太太這件事,他是同意的。
畢竟他要以幫會老大的身份活動,身邊連個姨太太都沒有,不方便他潛伏。
“謝長官理解。”馬鵬如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你和憲兵司令部的小鬼子們,關係如何?”李季隨口問道。
“按照長官您的吩咐,卑職與憲兵司令部、警察局、76號的人都有接觸,關係談不上多緊密,但他們也不會背地裏給我使絆子。”馬鵬道。
“這便好。”
李季淡淡道:“記著你的重心,發展幫會,借日本人之手,成為上海灘青幫老大。”
“是,卑職一直記著,從未敢忘卻。”馬鵬忙道。
“你也不用擔心與日本人走的近,將來會被清算,等到那一天到來,我會親自給你證明,你是為了黨國才潛伏在日本人身邊,你不是漢奸,你是民族英雄……。”李季知道馬鵬在擔心什麽,無非是擔心某一天,國軍打敗小日本,他會遭到清算。
“謝長官,有您這句話,卑職便放心了。”馬鵬頓了頓,道:“卑職最近又發展了一批好手,身家清白,可堪一用。”
“上海站人手夠用了,新發展的人你自己留著用,但有一點要記著,除了原來的兄弟,新發展的人,不能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李季叮囑道,幫會人多眼雜,最容易被滲透。
“長官放心,這個卑職懂,原來第二小組的兄弟,大部分都調走了,我身邊隻剩下六個人,我的身份也隻有他們清楚。”馬鵬道。
“這便好,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潛伏,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還有,你最應該注意的是76號,日本人雖然可恨,可他們在上海灘的情報能力終歸有限,但76號就不同了,這些人大部分是幫會地痞出身,熟悉上海灘的地理和風俗,若是讓他們盯上,就如同被狗皮膏藥黏上。”李季道。
“是,卑職謹記長官教誨。”
馬鵬忙道:“卑職最近又攢了一些經費,您看……?”
“你要養活一幫子人,錢你自己留著。”
“若是你錢多沒地方花,就在黑市上弄一批藥,像抗感染的,麻醉劑等等,越多越好。”李季道。
“是,卑職記下了。”馬鵬忙點頭。
李季從口袋摸了一根煙叼在嘴裏,馬鵬忙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
“抗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往後除了特別緊要的事情,不會再聯係你。”
“你就安心當你的幫會老大,等到需要你的時候,我會讓報喜鳥通過死信箱聯係你。”
“是。”
馬鵬其實挺喜歡現在這種生活的,但他知道,他能有今天,全靠長官的支援。
而且,軍統的家法他是清楚的,不敢動任何的歪腦筋。
“行,就這樣,我走了。”李季拍了拍馬鵬肩膀,轉身欲走。
“長官,卑職永遠效忠黨國,您有任何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卑職義不容辭。”馬鵬忙大表忠心。
李季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下頭,便拿起他的配槍,轉身從客廳出去。
俗話說。
嘴甜之人心必狠。
貌善之人必虛偽。
像馬鵬這樣的人,要麽狠狠攥在手裏,要麽放開韁繩,讓他自己去撲騰,等時機合適,再給他拴上鐵鏈子。
不過,就現階段而言,馬鵬應該不會起異心。
但若等到他成了上海灘幫會老大那天,未必願意再屈居人下。
人就是這樣,一旦身居高位,便不想再受任何人的束縛。
馬鵬看著李季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眉頭緊皺起來,長官今天找他是什麽意思,敲打?
他琢磨了一會兒,也沒想出一個所以然,索性迴房睡覺。
畢竟床上還有兩名如花似玉的美人兒等著他。
外麵。
李季走在清冷的街頭。
心中略微有些感慨。
人都是會變的。
一年多前,匯山碼頭陣地,馬鵬隻是一名普通士兵,因其機靈而入了他的眼,被他一步步擢升為親信心腹,後來又給他資金,扶持他做生意,還以相川誌雄的身份給他鋪路,讓他穩坐閘北青幫老大的位置。
今晚匆匆一見,他能感覺到馬鵬的變化,那是一種在人情世故上的蛻變。
隻是一年多,馬鵬就有這般變化,而他的副旅長許經年變化是不是更大?
要知道,許經年和馬鵬不一樣,馬鵬說到底隻是一名青幫混子,哪怕成了幫會頭目,他也有辦法壓製。
可許經年不一樣,獨立旅的大權掌握在其手中,隻要他願意,隨時可以取而代之。
據他派到獨立旅的情報人員匯報,許經年在很多事情上,還是以他為先的,比如開軍事會議的時候,下達的作戰命令,簽署的是他名字,命令也是以他的名義下達的。
但人都是會變的,時間久了,難保許經年不會產生奪權的念頭。
所以,他得盡快去一趟獨立旅,先把他旅長的威望提上去,讓獨立旅的官兵都知道,他纔是獨立旅的指揮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