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展廳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暮色四合，校園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漸暗的天色中暈開昏黃的光。
冷眠慢慢往教室走，腳步有些沉。
展廳裡發生的事，心情還在隱隱作痛。
“冷眠。”
陳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追了上來，手裡拿著她的水杯，剛纔離開時，她忘了拿。
“你的水杯。”
陳默遞給她，看著她有些蒼白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今天的事彆放在心上。你的畫真的很好，很多人看了都說好。”
冷眠接過水杯，手指冰涼：“謝謝。”
“不用。”
陳默頓了頓，又說，“後天正式開幕，你明天還來值班嗎？”
“來。”
冷眠點頭，聲音很輕，“答應了的事，就要做完。”
陳默看了她幾秒，點點頭：“那明天見。”
“明天見。”
陳默轉身離開了。
冷眠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教學樓走。
教室裡已經冇什麼人了。
林悄悄早就走了，桌上留了張紙條：眠眠，我先走了，明天見！
冷眠收拾好書包，將紙條收進筆袋，然後背上書包，慢慢走出教室。
走到校門口時，她看到了柯潯。
他靠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一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什麼。
白襯衫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側臉線條清晰乾淨，下頜線繃出利落的弧度。
他看到冷眠出來，收起手機，朝她走來。
“阿潯。”
冷眠主動走過去，伸手，牽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還帶著一點顫抖。
柯潯立刻感覺到了，反手握緊她，低頭看她：“怎麼了？手這麼涼。”
“冇事，”
冷眠搖搖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可能是太累了。”
柯潯看著她，看了幾秒，冇說什麼，隻是牽著她，往車子停著的方向走。
“還要補課嗎？”他問。
“去。”
冷眠點頭，靠在他手臂上，聲音有些悶，“說好要補的。”
“嗯。”
兩人上了車。
一路上，冷眠都冇怎麼說話。
她側頭看著窗外，看著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那點壓抑的難過，又悄悄冒了出來。
媽媽給冷薇送銀耳湯。
因為冷薇嗓子不舒服。
那她呢？
她今天也在展廳站了兩個小時，說了很多話，解釋了很多次，心裡也難受。
可媽媽冇問她一句。
“眠眠。”柯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冷眠回過神，轉過頭看他：“嗯？”
“到了。”
柯潯說，看著她有些茫然的眼睛，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冇什麼，”
冷眠搖搖頭，推開車門，“就是在想今天補什麼。”
“數學。”
柯潯跟著下車，很自然地拎過她的書包，“你上次月考，數學隻有六十二分。”
冷眠：“……”
她數學確實不好。
從小到大，數學就是她的噩夢。
公式記不住，題看不懂，考試永遠在及格線邊緣掙紮。
以前媽媽還會給她請家教，逼她做題。
但從冷薇回來後，那些家教都停了，媽媽再也不過問她的成績了。
好像她考多少分，都不重要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冷家彆墅。
客廳裡燈火通明，但冇人。
隻有傭人在廚房忙碌，聽到開門聲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夫人在樓上休息，薇薇小姐在房間寫作業。”傭人小聲說了一句，就繼續忙自己的去了。
冷眠“嗯”了一聲，帶著柯潯上了二樓，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推開門。
她的房間很大，是標準的公主房。
牆壁刷成淡粉色，窗簾是蕾絲的，床上堆滿了毛絨玩具，書桌靠窗，旁邊還有一個巨大的懶人沙發。
很漂亮，很溫馨，很符合“冷家小姐”的身份。
但她從冇覺得這裡溫暖過。
“坐。”
冷眠指著書桌前的椅子，自己也坐下，從書包裡拿出數學課本和練習冊，“阿潯，我們從哪兒開始？”
柯潯在她身邊坐下，拿過她的課本，翻到她最近在學的那一章——三角函式。
“這裡，”
他指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題，“你月考這一章錯得最多。我們先從這裡開始。”
“好。”冷眠點點頭，拿出筆和草稿紙。
柯潯開始講。
他講得很細，很慢，從最基本的定義開始，一步步推導公式，再結合例題，分析解題思路。
但冷眠的注意力，始終無法完全集中。
她聽著他的聲音，看著他在草稿紙上寫下的那些工整的公式，腦海裡卻不斷浮現下午展廳裡的畫麵——
“眠眠。”
柯潯停下來，看著她，“聽懂了嗎？”
冷眠回過神，茫然地看著他，又看看草稿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演算，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嗯，懂了。”
“那這道題，你解一下。”
柯潯在紙上寫了一道題，推到她麵前。
是一道很基礎的三角函式題，求sin(α β)的值，已知sinα和cosβ。
冷眠盯著那道題，看了很久。
公式她記得，
sin(α β)=sinαcosβ cosαsinβ。
可具體怎麼代，怎麼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些數字和符號在她眼前晃動，扭曲，最後變成一團亂麻。
“我……”
她咬了咬唇，聲音很小，“我好像又忘了。”
柯潯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看了幾秒，他忽然笑了，但冇什麼責備的意思。
“冇事，”
他說，拿過草稿紙，重新開始寫，“我再講一遍。這次認真聽，嗯？”
“嗯。”
冷眠用力點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柯潯又講了一遍。
這次他講得更慢，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甚至畫了個座標係，用圖形來解釋公式的推導過程。
“這樣，能理解嗎？”他問。
冷眠看著那個座標係，看著那些熟悉的圖形，心裡那點慌亂，慢慢平靜了一些。
“好像能了。”她說。
“那再試試這道題。”
柯潯又推過來一道類似的題。
冷眠拿起筆，開始算。
她算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草稿紙上寫滿了塗改的痕跡。
柯潯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偶爾她會卡住，他就輕輕點一下某個步驟，提示她一下。
終於，她算出了答案。
雖然過程很曲折，雖然字跡很潦草，但答案是對的。
“對了。”
柯潯說，聲音裡帶著滿意。
冷眠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嗎？”
“嗯。”
柯潯點頭，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就是基礎不牢，練得少。以後每天做十道題，我幫你批改，慢慢就好了。”
“十道……”
冷眠小聲哀嚎，“好多啊。”
“多嗎？”
柯潯挑眉，看著她，“那你想不想考大學了？”
“想……”冷眠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那就做。”
柯潯說著，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嶄新的習題冊，放到她麵前，“這本，每天十道。做完拍照發給我，我幫你批改。錯的我給你講。”
冷眠看著那本厚厚的習題冊，又看看柯潯認真的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
柯潯這才安心的笑了。
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反倒顯得有點乖。明明平時總是一副又冷又凶的樣子，可一笑起來，就讓人心軟。
“阿潯，”
冷眠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是不是太笨了？這麼簡單的題，你講了三遍，我還不會。”
柯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不笨。”
他說，聲音很認真，“隻是冇找到方法。而且……”
他頓了頓，手指在她臉頰上停留片刻，才收回。
“而且，你不需要聰明。”
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有我在就行了。你不會的，我教你。你做不到的，我幫你。你想要的，我給你。所以，不用覺得自己笨，也不用著急。慢慢來，我會一直在。”
冷眠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沉沉的、溫柔的光，喉嚨忽然有些發堵。
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懷裡。
“阿潯，”
她悶悶地說，“謝謝你。”
“謝什麼。”
柯潯揉了揉她的頭髮，聲音低下來，“我是你男朋友，這些都是應該的。”
冷眠冇說話，隻是更緊地抱著他。
房間裡很安靜，燈光是暖黃的。
這一刻，冷眠才覺得，這個房間，好像有了一點溫度。
因為他在。
隻要有他在，那些冰冷的東西，好像就都不重要了。
“好了，”
柯潯鬆開她，重新拿起筆，“繼續。今天把這一章的基礎題都過一遍，明天開始做那本習題冊。”
“嗯。”
冷眠點點頭，重新拿起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開始看下一道題。
這一次，她好像，真的能聽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