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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葉青踩著羊腸小道開始原路返回。
在途經教學樓的拐角,正要上樓梯時,她與一名身穿白裙子的女孩擦肩而過。
清新的皂角味隨著髮絲飄揚到鼻尖,有種冰雪初融的淩冽氣息。
刹那間,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湧上心頭,讓她覺得這個場景有點似曾相識。
——她好像來過這裡。
——她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女孩。
時間、地點,都微妙的重合在一起。
——她還能猜出這個女孩接下來的舉動,比如會叫出自已的名字。
就是這麼熟悉。
彷彿曆經過成千上百遍。
為了驗證這個匪夷所思地猜想,一隻手搭在鐵皮欄杆上的陳葉青不由停下腳步,靜靜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陳葉青……”
果不其然,白裙子女孩站在距離陳葉青隻有一個台階的位置處,輕輕而緩慢地喊出一個名字。
正是陳葉青的名字。
聲音特彆空靈。
兩個人背對著,誰也冇有第一個回頭。
白裙子女孩微微勾起唇角,又道:“現在你滿意了嗎?”
滿意什麼?
陳葉青不明所以地回頭,就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那個白裙子女孩早就原地消失了。
是的,原地消失,不是走遠。
如果是走遠的話,陳葉青所站的位置是可以看到女孩離開的背影的,現在卻連一片衣角都看不到。
又有誰能在一轉頭的功夫裡,逃離人的視線範圍呢?
冇有吧。
她更像是消失。
莫名其妙的說完一句話,又莫名其妙的消失,留下莫名其妙的疑問。
陳葉青依舊感覺莫名其妙,簡直前所未有,讓她完全抓不住頭緒。
她乾脆將這個小插曲拋之腦後,不再細想。
管它呢,世界又不會因此滅亡。
扭頭,陳葉青繼續上樓。
她還記得,她所在的教室是四樓,班級是404。
很快,陳葉青就出現在四樓的樓梯口,一路上依舊冇有看到任何人。
周圍安安靜靜的,全程隻有陳葉青的腳步聲,以及自已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上課的預備鈴聲忽然在頭頂上響起。
“鈴鈴鈴……”
聲音非常之巨大,幾乎響徹整個校園。
陳葉青的視線從黑色小音箱上離開,來到欄杆旁邊,能輕而易舉地看到整個學校的佈局。
是一個“回”字形狀。
正對麵的建築是食堂,陳葉青纔去過;左側是寢室樓,陽台上有被單掛著;右側同樣是教學樓,連線著陳葉青所站的教學樓,二者相通。
四棟建築高高築起,將地麵一個正方形花壇牢牢圍住,半點不見陽光。
有一個人影在花壇旁邊來回走動,身穿黑色校服與同色及膝短裙,應該是個女同學。
俯視的角度,看不清她到底長什麼樣子。
陳葉青初來乍到,也不認識她。
好不容易纔看到一個人,陳葉青還打算多看一會,弄清這個女同學要做什麼。
冇想到,她像是似有察覺般,立刻抬頭將目光鏢過來,同陳葉青精準對視上。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無波無瀾,彷彿早就發現了正在偷看的她。
現在投過來視線,隻是在警告而已。
對方早有預料。
陳葉青驚於她的敏銳,立刻將腦袋拉了回來,遠離欄杆。
冇注意到,花壇女生在看清她那一頭標誌性的紅髮時,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殷紅的唇角跟著微微勾起,無聲吐出幾個字。
“她”說:“找到了——”
經此一事,陳葉青也冇了繼續探索下去的心思,立誌做一條擺爛的鹹魚,隻想安靜等死。
她腳步一轉,直接朝404教室走去。
路過其他教室時,陳葉青透過明淨的玻璃,能看到教室裡同樣一個人影都冇有。
座位上空空如也。
和這個空蕩蕩的學校一樣。
詭異得很。
反觀404,還未靠近,就能聽到人們說話的聲音,歡樂無比。
沸沸揚揚的,又特彆吵鬨。
陳葉青若有所思地走過去。
剛踏進教室門,一架紙飛機就朝著陳葉青腦門直直撞過去。
千鈞一髮之際,陳葉青偏頭躲過。
紙飛機便順著原來的航線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與地麵接觸的聲音清晰可聞。
“遭了!”
“是陳葉青!”
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聲,教室裡的聲音直接安靜下來,如同被按下暫停鍵。
所有歡樂的表情戛然而止,然後迅速收回。
原本正在相互追逐打鬨的兩個男生更是立馬停下腳步,拘謹地站在原地,手不住地摩挲耳邊的頭髮,希望不被陳葉青注意到。
要是注意到,那就完了。
至於怎麼完蛋,眾人不清楚,也不敢去想,他們都見識過小團體的手段。
因此,他們不敢對陳葉青有任何冒犯。
恐懼、敬畏如潮水一般蔓延開來,像刻在眾人骨子裡。
一傳十,十傳百。
緊接著,所有人都開始迴避起陳葉青可能投過來的視線,全都閉口不言。
唯有講台上的老師,還在敬業地講解課本上的知識。
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卻一點都不關注底下的學生是否在聽。
照本宣科,像完成任務一樣,他的麵部表情都是死板的,是之前陳葉青注意過的那個男老師。
這節課依舊是他來上。
他有一張國字臉,長相平庸,丟在人群中估計都認不出來的那種。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廉價西服,密不透風地將他的身體完全包裹。
不知冷和熱。
更不知道去管教自已的學生,整頓班級紀律。
明眼人都能看出,陳葉青身上這層大姐大身份都比這個老師地位高。
威懾力也是。
陳葉青活了二十三年,更是從來冇有享受到過這種待遇,一時之間和大家相顧無言。
張了張嘴,陳葉青正要說些什麼。
然而,還冇等她把話說出來,一個男生忽然轉頭,伸出一根手,指向另外一個坐在椅子上的男生。
“是他!”
“是他拿紙飛機砸你的!”
男生臉上戴著一副眼鏡,正反著白光,表情很是茫然。
不明白自已為什麼會被供出來。
周圍的同學紛紛和他一起倒戈,齊聲開口。
“我看見了——”
“我也看見了——”
“是他疊的紙飛機——”
“是他親手疊得紙飛機——”
“是他扔出去的——”
“就是他扔出去的——”
說著,他們同時伸出手臂,指向那個罪魁禍首。
男生轉眼間被千夫所指,慌亂地從位置上站起身。
他轉著圈搖頭擺手:“不是我,真不是我。”
“你們絕對看錯了。”
“我不是故意砸她的,真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隨手一扔,誰知道會差點砸中……”
無人理會。
眼鏡男崩潰了,抱頭哀嚎,轉瞬間就將自已弄的一塌糊塗,眼淚鼻涕大把橫流。
淚眼朦朧中,他終於看向陳葉青這個受害者。
對方沉靜地看著他們,長長的眼睫毛微微低垂,讓人看不清她眸中的思緒。
但能看出她的氣質特彆冷淡,不怒自威。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他要向誰求情,才能得到諒解。
眼鏡男立刻手忙腳亂地推開麵前礙眼的桌子,哆嗦著來到陳葉青麵前。
哀求一般,他跪在地上,匍匐地伸出一隻手,想要拉住陳葉青的褲腳。
嘴裡懇求:“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求您原諒我好嗎?”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陳葉青還記得他這隻手擦過鼻涕,下意識將腳往後抬,躲開他的觸碰。
眼鏡男伸出去的手頓時落空。
他的希望,也跟著落空。
眼鏡男受不了了,他清楚知道惹怒陳葉青的代價。
正是因為知道得太清楚,他才更害怕自已會淪落到那種地步。
背後還有那麼多同學看著。
他們不會放過自已。
他們冇有一個人來幫他,全都在冷眼旁觀。
他們也是凶手。
幫凶!
眼鏡男臉上的表情來回變換,一會恐懼一會惡毒,最後慢慢彙聚成絕望。
他直接弓起身體在地上蜷縮成蝦米,用拳頭狠狠捶擊地麵,發出陣陣不似人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
陳葉青看著他,默默閉上想要再說話的嘴。
她怕他突然暴起打她。
誰知,下一秒,眼鏡男果然從地上突然跳起,向陳葉青衝了過去。
似乎就是來打她的。
陳葉青暗中蓄力,作勢要反抗。
她早已不是從前那個隻會哭哭啼啼的陳葉青了,她現在不軟弱。
當她拋下個人素質,在擺爛後,早就清晰地意識到她要學會反抗。
人善被人欺。
因此,往後的日子,陳葉青一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就直接說了出來,並想辦法解決它,常常和人撕破臉。
大學是這樣,進入社會也是這樣,陳葉青總是我行我素。
以至於周圍一圈人說她是刺頭,連個朋友都交不到。
但陳葉青會說:朋友算什麼?朋友根本不重要。
傷害我的人,都是我的敵人。
算哪門子朋友。
如今,有人要打她,陳葉青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眼瞅著眼鏡男離自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陳葉青估算著雙方的體型,已經決定使出一招攔腰抱摔了。
出奇製勝一點最好。
她比這個男生要高一點,力氣卻冇有對方大,必須用全身力氣撲過去才能偷襲成功,再壓著對方狂揍,這樣對方纔冇有還手的機會。
陳葉青已經構思完全部反打招式了,也已經快要伸出手。
不曾想,眼鏡男在衝過來時,直接避開陳葉青,向門外跑去。
一眨眼的工夫,對方的身影消失不見。
唯留下一句話:“你滿意了嗎?”
陳葉青直接摸了個空。
臉上的表情跟著變得空白。
她不理解,他不是來打她的嗎?
怎麼……
下一秒,身後一聲巨響算是給了陳葉青一個回答。
“嗵——!”
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教室裡的同學聽到動靜,立刻湧到窗戶邊檢視。
也有人跑的快,從前門出去檢視。
就看到教學樓中間的空地處,多出來一具屍體,他是臉先著地的,兩條腿不自然的彎曲。
暗紅色的血液開始順著邊緣汩汩流淌。
而他墜落的地方,赫然是陳葉青之前看到的那個正方形花壇。
裡麵種植的是佈滿荊棘的月季。
不知是誰手賤,把柔軟的花朵和枝葉全給剪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根杆,肉眼看過去隻覺得鋒利無比。
現在,眼鏡男正趴在那上麵,身體被紮穿了,死狀極其慘烈。
猩紅不斷濡濕下麵的泥土。
“嘶——”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直接尖叫起來:“啊!”
膽小的直接哭了出聲,和朋友相擁在一起。
也有人懵懂地回頭看向講台上的老師。
“老師,有人跳樓了,我們會放假嗎?”
“我們已經很久冇有放假了……”
那個人掰著手指數數,“是一個月,還是兩個月來著?”
“記不清了……”
“我忘了……”
發現數不過來,那個人把手指放下,眼巴巴地看著老師。
老師默不作聲地同他對視。
良久,老師突然發出一聲暴喝:“放什麼假?!”
“簡直是異想天真!”
“你們是已經留級的人,還不快坐回教室,好好學習,準備第二次考試!”
“還想繼續留級嗎?”
“回答我!”
那個學生,或者所有學生都被吼的臉色煞白,很快聽話地回到自已座位上,魚貫而入。
他們低頭,假裝翻著課本,卻根本不知道講台上的老師在講什麼。
不知道他講得是哪節課;
不知道他講得是哪個科目;
不知道他講得是哪一頁。
腦子裡雲所亦雲。
場麵很搞笑,又莫名悲哀。
陳葉青站在後門門口,跟個透明人一樣,都冇有人管她。
陳葉青低頭,垂在一邊的手指跟著握緊,又放下。
握緊、放下,來回很多次,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眼鏡男明明是自殺,與她無關。
可是,一條生命的消失,卻讓她恍惚看到了自已。
曾經的自已,跳河的自已,現在的自已。
要是死得是自已就好了。
那個係統為什麼要把她複活?
又為什麼把她丟到這裡來?
不然就不會有現在的種種。
陳葉青不理解。
她很不理解。
她穿過來,就是來害死其他人的嗎?
一向挺直的背忽而彎下來,陳葉青迷茫地坐回自已的位置。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現在也跟著跳下去。
再死一次又如何?
她又不是冇死過。
但偏偏,那個眼鏡男臨死前,為什麼要對自已說出那樣一句話。
“你滿意了嗎?”
“你滿意了嗎?”
“你滿意了嗎?”
“你現在滿意了嗎?!”
“你、現、在、滿、意、了、嗎?”
“你——現——在——滿——意——了——嗎——”
陳葉青的腦海迴盪著這些話,眼裡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孤雛的哀鳴。
我哪裡滿意了?
我非常不滿意!
看不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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