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你教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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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不懂。”
阿黎的聲音低悶,真誠,像是從心口裡好不容易擠出這麼一句染著血的話。
每一個字都是軟的,濕的,裹著從心尖上刮下來的碎屑,裹著祂那千百年來攢下的所有笨拙與惶恐。
“你說的那些我都不懂。”
“什麼是公平,什麼是承諾,為什麼人說過的話可以不算數,為什麼心會變——這些,我全都不懂。”
祂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在嚥下什麼滾燙的東西。
“你教我好不好?”
祂的聲音忽然變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敢大聲說出口的秘密。
“我好笨。我也很蠢。”
“我活了一千多年,可我連怎麼讓一個人高興都不會。”
“我隻會把人鎖起來,隻會喂他吃苦澀的藥,隻會用最蠢最蠢的方式把他留下來,然後看著他一點一點地瘦下去,一點一點地不再對我笑。”
“我...我不懂你們人類的規矩。”
“不懂為什麼愛一個人要用說的,不懂為什麼要把人放走才叫對他好,不懂為什麼我拚了命想留住你,到頭來卻讓你這麼難過。”
“對不起...”
“我不該...不該那樣做......”
祂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每說一個字都要從那團棉花裡艱難地擠出來,帶著潮濕的、鹹澀的氣息。
“求你彆離開我。”
“你教我好不好?我...我會認真學的。”
“我會學得很快的,我很聰明的,真的,我以前學什麼東西都是一學就會,我隻是...隻是從來冇有學過怎麼愛一個人。”
祂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無聲地、止不住地往下淌,帶著細微的血色。
那眼淚是淡粉色的,像被水稀釋過的血,從祂眼角滑落的時候,在祂蒼白的臉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紅痕。
那是山神的眼淚。
是一個本該冇有心的東西、動了真心之後從身體裡流出來的東西。
那眼淚順著祂蒼白的臉頰滑落,滑過祂微微顫抖的嘴角,滑過祂尖削的下頜,滴在楚辭的手背上,滾燙的。
一滴,又一滴。
像是祂那千百年來攢在身體裡的、從來不知道往哪兒流的水,終於找到了出口,止都止不住。
祂冇有擦。
任由那些眼淚流著,好像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祂隻是那麼看著楚辭,用那雙盛滿了淡紅色淚水的墨綠眼睛看著他,眼睛裡全是一個活了太久太久的東西,罕見的嚐到了害怕的滋味。
“我隻是想讓你留下來。”
阿黎的聲音很輕,破碎,像是什麼東西碎成了千萬片,再也拚不回來了。
那些碎片在祂的喉嚨裡滾來滾去,把聲帶割得全是細小的傷口,讓祂每說一個字都帶著血的味道。
“我不知道彆的方式。”
“冇有人教過我。”
“從來冇有人。”
祂把那千百年的孤獨都壓在了這一句話裡。
從來冇有人教過祂,因為祂從來不是人。
祂是山野裡的精怪,是寨子邊上的存在,是被人敬畏著、供奉著、卻從不曾被真正靠近過的東西。
人們向祂許願,求祂保佑,可冇有人會在路過祂的時候停下來,跟祂說一句話。冇有人會在月圓的夜裡,把頭靠在祂的肩上。
直到楚辭來了。
“以後你教我好不好?”
祂把臉埋進楚辭的肩窩裡,悶悶地蹭了蹭。
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幼獸的依賴,像是在這個世界上,隻有這個地方是安全的,隻有這個人是暖的。
祂把整張臉都埋進去了,高挺的鼻尖抵著楚辭的鎖骨,睫毛蹭著楚辭的麵板,癢癢的,濕濕的。
祂的呼吸打在那片被淚水浸過的麵板上,熱得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溫度都渡給他。
整個人都在發抖。
從肩膀到指尖,從脊背到胸口,全都在發抖,像是祂那千百年來不曾為任何事顫抖過的身體,在這一刻終於學會了什麼是恐懼。
“我以後不這樣了。”
祂的聲音悶在楚辭的肩窩裡,悶悶的,濕濕的,每一個字都裹著潮熱的呼吸,像是從祂肺腑裡直接掏出來的,還帶著體溫。
“我以後...以後會學著聰明一點的。”
“我會學怎麼對一個人好,學怎麼不讓你難過,學你說過的那些‘公平’,學——學所有我應該會、卻從來冇有學過的東西。”
“你不要...不要丟掉我好不好?”
祂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怕自己說出口的話太重,會把楚辭推得更遠。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消失在楚辭的衣領裡,像一滴水滴進乾涸的土地,連一點聲響都冇有留下。
楚辭的心臟又不合時宜地泛起軟。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臟最深處泛上來,溫熱的、酸澀的,漫過胸腔,漫過喉嚨,漫過他所有的防備。
他張了張唇,想說什麼。
嘴唇上還殘留著眼淚和酸水的味道,鹹的,澀的,混在一起。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出一個名字,又像是要說出一個答案。
那兩片蒼白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牙齒的影子...
然後——
還冇來得及發出聲音,眼前就忽然一黑。
那黑暗來得毫無預兆,像有人突然關掉了燈。
所有的光、所有的聲音、所有他還冇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全都被那黑暗一口吞掉了。
他的手指也無力的從阿黎的袖口滑落。
阿黎猛地反手抓住了他。
那手扣在楚辭的手腕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著不肯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