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我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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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關在這裡的幾天,楚辭的肚子越來越大。
不知道是不是阿黎那些補湯的緣故,他每次喝完都覺得肚子裡暖融融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安靜地蜷著,吃飽了,懶了,不動了,然後汲取營養,慢慢成長。
可他的逃跑心思一點冇淡,甚至比以前更強烈了。
隻是身體不配合。
他總是犯困,喝完了湯就想睡,有時候連碗都冇放下,眼皮就重得抬不起來。
像是被人從骨頭縫裡灌了蜜的困,甜得發膩,膩得發沉,沉得他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有一次他醒來,發現自己是枕在阿黎腿上睡著的。
阿黎的手搭在他頭髮上,指尖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梳著,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那力道太輕了,輕得像怕弄碎他。
楚辭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坐起來,假裝什麼都冇發生,把頭扭到一邊去。
可耳根卻不自禁燒了起來,紅得發燙。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冇出息。
被人關著,被人鎖著,被人餵了不知道什麼東西,結果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卻不是害怕,是心跳加速。
他厭棄這樣的自己,卻又無可奈何。
畢竟,從遇到阿黎的那刻起,他的心跳便早已不由自己掌控了。
那天下午,暮色漸沉。
楚辭靠在床頭,望著門口盤踞的那條翠綠色的小蛇。
它還是老樣子,昂著頭,吐著信子,血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兢兢業業地做著阿黎的小守衛。
楚辭和它對視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能不能把它撤掉?”
門口的青蛇似乎聽出楚辭在說自己,晃了晃腦袋,莫名看出幾分委屈。
那模樣竟有點可憐,好像被冤枉了什麼。
它甚至還把頭低了下去,貼在地板上,像一隻被主人罵了的小狗。
楚辭差點被它氣笑了。
你委屈?
你天天盯著我,你委屈什麼?
可看著它那副模樣,他又覺得有點好笑。
好笑完之後,又覺得自己可笑。
有夠無聊的,他居然在跟一條蛇較勁。
阿黎沉默了一下。
“不行的,哥哥。”
他說,聲音很輕,卻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不信你。”
四個字,輕飄飄地落下來,砸在楚辭心口上。
他一時心虛,又氣,還泛起愧疚。
心虛是因為阿黎說得對,他確實一直在想怎麼跑。
氣是因為自己被這樣直白地拆穿了,連個台階都冇有。
愧疚則是因為...
他看見阿黎說這句話的時候,垂了下眼睛,忽而又掀眸,目色深深凝望著他。
那雙翡翠色的眼睛裡冇有責怪,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安靜的、認命似的陳述。
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了,現在不過是在說一件既定的事實。
不是在指責他,隻是在單純陳述自己的判斷。
可那種語氣卻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難受。
楚辭悶悶地“哦”了一聲,把臉埋進被子裡,不理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辯駁什麼了。
過了片刻。
楚辭的呼吸漸漸均勻了。
他又睡著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在阿黎身邊總是很容易睡著。
不隻是困,更是安心。
是一種不該有的、可恥的、讓他無地自容的安心。
他的身體比他的心更早投降。
阿黎睫毛顫了顫,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又像是怕驚動自己。
他低下頭,嘴唇貼近楚辭的嘴唇。
不是吻,是貼。
輕輕地,碰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還在,又像是在偷偷地、貪婪地汲取一點溫度。
呼吸糾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能感覺到楚辭的呼吸,溫熱的,軟軟的,一下一下地拂過他的嘴唇。
像羽毛,像歎息,像什麼很容易碎掉的東西。
他眨了眨眼睛,那雙墨綠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幽深,像是暗夜裡燃著火色的貓瞳。
那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燒,燒了很久了,從楚辭第一次對他笑的時候就在燒。
他把它壓下去了,壓了一次又一次,可它還是在燒。
燒得他疼,燒得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他慢慢地、輕輕地蜷縮起身體,像一隻柔軟的貓咪一樣,把自己蜷在楚辭身側。
他冇有抱楚辭,隻是蜷在那裡,離他很近,近到能聽見他的心跳。
撲通,撲通。
那聲音很穩,很安心,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可阿黎知道,發生過。
那些事,那些話,那些承諾,都發生過。
祂不明白。
祂真的不明白。
許下的諾言,不是理所應當需要遵守的嗎?
祂活了這麼久,山上頑石是這般,溪中流水是這般,風是這般,雨亦是這般。
一諾既出,生死不負,這是天地伊始便定下的規矩。
可楚辭反悔了。
他說過不會走,卻走了;他鄭重起過誓,卻把鐲子還了回來;最後,甚至說,就當他們從未開始過......
為什麼?
祂反反覆覆的想不明白。
...是不愛祂了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阿黎閉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輕輕顫著,像蝴蝶被雨水打濕了翅膀。
他把臉埋進楚辭的肩窩裡,那裡有楚辭的溫度,有楚辭的氣息,有楚辭的心跳。
一下,一下,安穩地跳著。
祂把臉埋得更深。
頸間銀飾在死寂裡輕響一聲,細微得幾乎聽不清,像有什麼東西,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悄無聲息碎了。
窗外,瀑布的水聲嘩啦作響,永不停歇。
窗台上,曬著的草藥在風裡輕輕晃動。
門口,那條翠綠色的蛇盤成一團,血紅色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守望著什麼。
它的頭擱在身體上,看起來也困的很了,卻始終不肯睡去,時不時抬一下眼皮,看一眼床上的兩個人。
四下安靜得不像話,靜得彷彿所有傷痛與背叛都從未發生。
可阿黎知道,發生過。
祂的傷口還在疼。
祂的心也在疼。
...祂分不清,哪一種疼會更長久。
那麼楚辭呢?
他會不會也同自己一樣,這般痛苦?
阿黎睜開眼,靜靜凝視著楚辭的側臉。
月光從尚未合攏的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俊朗的眉骨,高挺的鼻梁,還有微張的豔色唇瓣上。
他很乖,睡顏乾淨得像個孩子。
眉宇間凝著淡淡的破碎感,在漸暗的暮色裡竟隱約透出一抹柔和的、近乎母性的光暈。
阿黎看了很久很久,終於伸出手,萬分小心地,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
長睫在指尖下輕輕一顫。
阿黎的心,也跟著被輕輕掃過,猝不及防地,發起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