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述岹看著她，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深邃而難以捉摸。
他是一個聰明人。
從她開口說“上大學的時候很快樂”那一刻起，他就隱約猜到了她今天主動攀談的用意。
而當她說出“冇有畢業”四個字時，他便已經將她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她想回上海。
藉著學業的藉口，回到上海。
他的唇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冇有任何弧度。
他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
“所以，”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你有咩想法（你有什麼想法）？”
他冇有直接拒絕，也冇有表現出不悅，而是順著她的話問了下去。
薑時願心頭一喜，以為他願意聽她說下去。
她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幽深的目光，小心翼翼的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大哥，你還記得上次你問我將來有什麼打算嗎？當時我冇有想好，但現在我想好了，我想……回上海繼續完成學業。”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生怕哪句話說錯，惹他不快。
然而，宋述岹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他聽完她的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連撚動佛珠的動作都冇有停頓。
他隻是淡淡的看著她，像是在看著一個任性的孩子。
“港島的大學，在國際上也是數一數二的。”
終於，他開口，語氣輕描淡：“不過是個畢業證罷了，你若想要，隨時可以滿足你。港大、中大、科大，你喜歡邊間（哪間），我都可以安排。”
他說得那麼輕鬆，彷彿畢業證隻是一件隨手可得的商品，而不是她寒窗苦讀多年的心血結晶。
薑時願愣住了。
她冇想到他會這樣迴應。
她以為他會拒絕，或者至少會考慮一下，但他給出的，卻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選擇，不是回上海，而是在港島繼續學業。
“不……不是的。”
她連忙擺手，聲音急切：“我是想要畢業證，但不是港島的……我想回上海，我之前讀的那所大學……”
她的話冇有說完。
因為她看到了宋述岹的眼神。
那雙金絲眼鏡後的眸子，原本澄澈深邃，此刻卻像結了一層薄冰，溫度驟降。
那目光依舊平靜，冇有怒氣，冇有淩厲，但就是那種平靜，讓薑時願後背一陣發涼，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著她，一動不動，手指停止了撚動佛珠的動作。
整個餐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傭人們早已識趣的退了下去，偌大的空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和空氣中那股讓人喘不過氣的無形壓迫感。
宋述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重落下的錘，砸在薑時願的耳膜上。
“如果你想繼續上學，港島的大學隨你選擇。”他看著她，目光幽深如淵：“至於其他的話，我不想再聽到。”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愈發的冷沉。
“這話，我不會再重複第二次。”
說完，他便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餐巾，優雅的擦了擦嘴角，然後站起身。
椅子與地麵冇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的動作始終從容不迫，隻是空氣裡充滿了壓力。
他冇有再看她一眼，轉身邁步，朝餐廳外走去。
佛珠在他腕間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薑時願僵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微微抿著，睫毛輕顫，不敢抬頭看他離去的背影。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儘頭，她才緩緩抬起頭，看著對麵那張空蕩蕩的椅子，和他麵前那杯隻喝了一半的茶。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發慌。
其實她早就做好了會惹他生氣的心理準備，可真到了這一刻，她還是感到害怕。
她拿起筷子，想繼續吃飯，卻發現手在微微發抖。
於是她隻得放下筷子，端起麵前的湯碗，喝了一口，湯已經涼了，帶著一絲腥味，讓她胃裡一陣翻湧。
她放下碗，坐在椅子上又發了一會兒的呆，然後站起身，離開了餐廳。
上樓的時候，她的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在經過二樓走廊時，她下意識的朝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加快腳步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上了鎖。
背靠著門板，她纔不禁長長的撥出一口氣，閉上眼睛。
失敗了。
她想回上海的念頭，就這麼被他不輕不重的擋了回來，還搭上了他第一次對她顯露的不悅。
她忽然有些後悔。
也許不該那麼著急的。
她不該那麼直接的說出“回上海”三個字的。
但她又覺得委屈。
她隻是想完成學業，隻是想拿到那張本該屬於她的畢業證，隻是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去。
這有錯嗎？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麵的雨已經停了，窗外的花園被雨水洗刷過，顯得格外蔥鬱。
遠處港島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璀璨而遙遠。
她忽然想起宋述岹那句話：“港島的大學隨你選擇。”
所以，現在她該怎麼辦？
是接受他的安排，在港島繼續學業？還是繼續堅持，冒著惹怒他的風險，再次提出回上海的請求？
……
另一邊，書房內。
宋述岹站在落地窗前，指間夾著一支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麵容顯得更加冷峻。
他冇有在生氣。
或者說，他早已過了用“生氣”來解決問題的年紀。
他隻是有些不悅，事到如今，那個女人居然還敢想著回上海。
他已經給過她暗示了。
在那天的車裡，他說得那麼明白。
可她似乎還不明白。
或者，她明白了，卻還在試圖掙紮。
他吸了一口雪茄，煙霧從唇齒間溢位，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神。
想回上海？
不可能。
他緩緩撚動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遠處那片屬於他的城市夜景上。
他想給她的，從來就不是自由。
他會給她學業，給她地位，給她在港島想要的一切。
但唯獨不會給的，就是放她離開的許可。
她越是想逃，他就越是要把她牢牢的鎖在身邊。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
她終會明白，從她踏入宋家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