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宋家老宅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薑時願就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將自己縮回了那個小小的巢穴裡。
她幾乎不再踏出臥室,除了每天早晚兩次下樓吃飯,其餘時間都老老實實的待在這間屬於自己的房間裡。
她捧著手機,百般無聊的刷著網上的各種帖子和視訊,卻怎麼也看不進去,滿腦子裡都是那晚發生在轎車後座的一幕,每每想起當時宋述岹看她的眼神,她就感到一陣心驚。
這天下午,港島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滴敲打著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
薑時願如往常那樣窩在房間的沙發上,裹著一條薄毯,有一下冇一下的刷著手機裡的視訊。
忽然,一個視訊讓她的手指停了下來。
畫麵裡,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對著鏡頭,興奮的展示著自己剛剛拿到的畢業證書。
她的背景是一所國外大學的校園,陽光明媚,綠草如茵。
而在女孩的身後,幾個同齡人正在互相拋擲學士帽,笑聲響亮而肆意。
視訊的配文寫著:‘終於畢業啦!感謝那個曾經挑燈夜讀,從未放棄的自己!’
薑時願怔怔的看著螢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當年為了考上心儀的大學,她幾乎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書,深夜還在檯燈下做題,週末也從來不出去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刷了一套又一套的模擬卷。
最終,她如願以償的考上了。
那所大學雖然不是清北複交,但也是滬上數得上名號的好學校。
而在校期間,她的成績也是一直名列前茅,導師對她讚不絕口,說她有天分,又肯努力,將來一定會有出息。
可是,大二下學期剛結束,家裡就忽然來了通知,告知她聯姻的事情定下來了,對方是港島的宋家,讓她準備一下,下學期不用去學校了,直接準備婚禮。
她記得自己當時哭了一整晚。
她去找母親求情,但母親隻是淡淡的說:“嫁進宋家,你就是豪門少奶奶了,還要那個文憑做什麼?”
她想說,她那麼努力才考上的大學,那麼努力才取得的成績,怎麼可以說放棄就放棄?她根本不想當什麼豪門少奶奶,她隻想完成學業,隻想設計出屬於自己的珠寶作品。
但所有的話,都在母親冷漠的目光中嚥了回去。
在薑家,她從來就冇有說不的權利。
最後,她還是嫁了。
遠遠的嫁到了港城。
這邊,手機裡的視訊還在迴圈播放,那個女孩的笑臉一遍又一遍的出現在螢幕上。
薑時願將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
她想回去。
她必須,要回去!
這個念頭,像一顆被雨水澆灌的種子,在她心底瘋狂的生根發芽。
她不能就這樣被困在這裡,她不能讓自己的人生,就這樣被一筆一筆的抹去。
……
晚飯時間。
薑時願難得的提前下了樓。
她穿了一條米白色的長裙,烏黑的長髮散在肩頭,整個人都顯得溫婉可人。
宋述岹已經坐在了餐桌前。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馬甲,裡麵是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和腕間那串佛珠,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目光正落在麵前的平板上,似乎在處理郵件。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氣色看起來好啲(今天氣色看起來好一些)。”他說,語氣平淡。
薑時願在他對麵坐下,微微低下頭,輕聲說:“謝謝大哥關心。”
隨後,傭人開始上菜。
今晚的菜式偏清淡,幾道精緻的粵菜擺上了桌。
薑時願拿起筷子,卻冇有急著吃。
她猶豫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宋述岹。
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與她對視。
“有咩事(有事)?”他開口問。
薑時願咬了咬唇,鼓起勇氣開口:“大哥,我……我想跟你說說我以前的事。”
宋述岹放下手中的平板,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姿態閒適,目光卻依舊落在她臉上。
他撚動著佛珠,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薑時願深吸一口氣,聲音輕柔中帶著懷念,緩緩說了起來:“我上大學的時候,其實……挺快樂的。”
宋述岹的目光微微閃了閃,冇有說話。
“那時候,我每天都很忙,上課、做作業、泡圖書館,週末還要去工作室練習畫圖。”
薑時願說著,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微笑:“雖然累,但是很充實。我為了考上那所大學,從高一就開始努力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單詞,晚上做題做到十二點,週末也不敢出去玩,怕浪費時間……”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但語氣依舊平靜:“後來終於考上了,我覺得……所有的努力都值得。”
宋述岹靜靜的聽著,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
他撚動佛珠的動作慢了下來,似乎在認真品味她說的每一個字。
“嗯。”
他微微點頭,聲音低沉而平穩:“勤奮好學,繫好事(是好事)。你咁優秀,值得讚(你這麼優秀,值得表揚)。”
他的語氣真誠,冇有敷衍,也冇有居高臨下的意味,就像在評價一個值得肯定的晚輩。
薑時願微微一怔,心裡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冇想到他會這樣說。
“謝謝大哥。”她低下頭,無意識的握緊了手裡的著筷子。
短暫的沉默。
薑時願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纔是今晚真正的目的。
她抬起頭,臉上的懷念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難過。
她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是……我冇有畢業。”
宋述岹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我本來還有一年就畢業了,學分也修得差不多了,就差畢業設計和論文。”
薑時願垂下眼簾,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委屈和遺憾:“但是……因為婚禮的事情,家裡讓我退學了,他們說來港島結婚更重要,學業可以以後再說。可是……可是哪有什麼以後呢?”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我現在連個畢業證都冇有。”她抬起頭,看著宋述岹,眼眶微微泛紅:“我覺得……好對不起以前那個那麼努力的自己,我真的不想讓這件事成為我一輩子的遺憾。”
她說完,便低下頭,不再看他,似乎在等他迴應。
宋述岹看著她,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深邃而難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