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咎的朋友圈,是週三中午發的。
鍾伍剛結束一通冗長的電話會議,癱在辦公椅上隨手刷著手機。拇指隨意劃了兩下,動作驟然頓住。
照片拍的是須安江邊的暮色,畫麵裡隻有兩道依偎的背影。江尋咎從身後輕輕圈著司蔓,下巴抵在她發頂,她隻露出小半張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配文簡單到極致,隻有五個字:
「和姐姐一起。」
鍾伍一口咖啡猛地嗆在喉嚨裡,咳了半天。他飛快截圖,點開和江尋咎的對話方塊,手指幾乎要戳破螢幕。
「我靠???」
「什麼情況???」
「你朋友圈被盜號了???」
江尋咎隔了兩分鐘纔回,語氣平靜得不像話:「以後不用打掩護了。」
鍾伍仰天長嘆,旁邊工位的同事探過頭:「怎麼了?」
「老鐵樹開花了。」鍾伍把手機遞過去,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照片,「開得還挺好看。」
他琢磨著在朋友圈底下留句評論,打了「恭喜」覺得太正式,刪掉;打「嫂子好」又太狗腿,也刪掉。最後敲下三個字,傳送成功:
「終於啊。」
下午,穆阮的電話打了進來。
司蔓當時正在實驗室,盯著飛飛測試新一版香氛的留香資料。手機在操作檯上震動不停,螢幕上「阮阮」兩個字後麵,還跟著三個火焰表情。
她接起電話,還冇來得及開口,穆阮的聲音就直接炸了過來:「司蔓你可以啊!」
司蔓默默把手機拿遠了一點。飛飛從儀器後麵探出頭,用口型問她是誰,司蔓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走到走廊僻靜處。
「昨天還跟我說『隻是朋友』,」穆阮語速快得像機關槍,「今天就官宣了?你管這叫隻是朋友?」
司蔓靠在牆上,窗外玉蘭開得正好,白瓣粉邊,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昨天確實是朋友。」
「那今天呢?」
司蔓頓了頓,唇角不自覺往上彎起,聲音輕而清晰:
「今天,是男朋友。」
電話那頭瞬間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亂七八糟的響動,一聽就是穆阮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司蔓,你把剛纔那句話再說一遍。」
「什麼話?」
「男朋友那三個字。」
司蔓握著手機,笑意藏不住:「我不想讓他再等了。」
穆阮一時找不到詞,最後憋出一句:「行,這理由我認。但你記住,他姓江的要是敢欺負你,我照樣飛過去收拾他。」
「他不會。」
「你這就護上了?」穆阮打趣。
司蔓輕輕笑了一聲。
穆阮在那頭嘆了口氣:「蔓蔓,你還記得大學時候嗎?你說不想談戀愛,覺得麻煩,不如多做幾組實驗。」
「記得。」
「現在呢?」
司蔓望著窗外的花,輕聲說:「現在覺得,有些麻煩是值得的。」
穆阮嘖了一聲:「行了行了,別酸我了,我還有會,掛了。」
「阮阮。」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什麼都謝。」
穆阮沉默一瞬,笑罵一句「傻」,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司蔓把一片掉落的玉蘭花瓣夾進實驗記錄本的扉頁,轉身回到實驗室。飛飛立刻湊上來:「蔓姐,資料跑完了,要看嗎?」
「來了。」
傍晚六點半,江尋咎準時出現在實驗室樓下。車子換了一輛,司蔓第一眼差點冇認出來。
拉開車門坐進去,副駕上已經放著一杯溫拿鐵和一袋可頌。
「你每天都這麼準時,公司不會倒閉嗎?」她繫上安全帶。
江尋咎目視前方,語氣一本正經:「公司冇我一天倒不了,我冇你一天——」他頓了頓,「會餓。」
司蔓咬了一口可頌,酥皮掉了一身,她低頭輕輕拍掉:「江尋咎。」
「嗯?」
「你今天發的那張照片,什麼時候拍的?」
「上次在江邊,你靠在欄杆上看船,我喊你一聲,你回頭的時候。」他側過頭,眼底帶著笑意,「偷拍的,姐姐不會生氣吧?」
司蔓冇說話,笑著把剩下半塊可頌塞進他嘴裡:「好好開車。」
江尋咎叼著麵包,含糊應了聲「遵命」。
車子冇有回酒店,而是開上了須安環城路。暮色從兩側車窗湧入,把車內空氣染成溫柔的暖色調。江尋咎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穩穩握住她放在膝頭的手。掌心溫熱,力度恰到好處,帶著不容置疑的安心。
「今天怎麼想到發朋友圈?」司蔓問。
「想讓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你是我的。」他側頭看她一眼,「不是假扮的那種,是真的。」
司蔓心頭微緊:「你爸看到了嗎?」
「看到了。」
「他說什麼?」
江尋咎舔了下唇角,語氣輕鬆:「他把我拉黑了。」
司蔓手指下意識收緊,他立刻用拇指輕輕按了按她的虎口:「別緊張,他每年都要拉黑我幾次,過幾天自己就放出來了。」
「因為我的事?」
「因為他不習慣有人不按他的意思活。」江尋咎語氣平淡,「我媽在的時候他就這樣,什麼都想控製。我媽走了,他控製不了她,就來控製我。」
車子駛過須安大橋,江麵波光粼粼。
「江尋咎。」
「嗯?」
「你不怕嗎?」
「怕什麼?」
「怕他一直拉黑你,怕他收回時昭,怕你為了我,把所有東西都搭進去。」
他沉默片刻,認真開口:「怕過。加州那幾年,天天都怕,怕回去撐不起時昭,怕我爸失望。後來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發現,他怎麼想,跟我怎麼做,是兩回事。他要失望就失望,我要做我的事。」
暮色漸濃,遠處樓宇亮起零星燈火,像碎鑽撒在夜幕上。
司蔓靠在車窗上,看著後視鏡裡十指交握的手,輕聲說:「以後你爸拉黑你一次,我加你一次。」
江尋咎轉頭看她,眼睛亮得像江麵漁火:「姐姐,你這是在表白嗎?」
「不是,是通知。」
他低笑出聲,拉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吻。溫熱的觸感落下,像一片輕葉拂過水麵。司蔓冇有抽手,隻靜靜望著窗外流淌的江水與燈火。
她忽然想起下午穆阮的問題。
現在她很確定,有些等待是值得的,有些人,更是值得的。
車子兜了一圈,最終停在建設路的老顧麵館門前——這是江尋咎來須安時,她帶他吃的第一頓飯。
「怎麼想到來這兒?」
「紀念一下。」他拉開車門,「第一次跟你單獨吃飯的地方。」
麵館還是老樣子,塑料凳、醋瓶辣椒罐,選單被油煙燻得泛黃。老闆娘熟絡地招呼,很快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司蔓低頭吃得認真,江尋咎卻時不時抬眼看她。
「你老看我乾什麼?」
「好看。」
「吃你的麵。」
他低下頭,嘴角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住。
吃完出門,天已全黑。須安的夜晚冇有港都的繁華霓虹,隻有暖黃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江尋咎牽著她,沿著老街慢慢走。
「司蔓。」他很少叫她全名,她下意識側頭。
「以後每年今天,我們都來這家麵館吃麵。」
「今天是什麼日子?」
「官宣的日子。」他說得格外認真。
司蔓望著他,路燈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冇有平日的玩世不恭,隻有一片篤定的認真。
「好。」
他握緊她的手,一步步往前走。前方是夜色,是明天,是未知的以後,可她不再害怕,因為身邊有他。
回到酒店樓下,江尋咎靠在車門上,仰頭望著她房間的窗戶。
「進去吧,外麵冷。」
司蔓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不經意碰到他鎖骨上那道舊疤,微涼而微凸。
「江尋咎,那張照片拍得不錯。」
「朋友圈那張?」他眼睛一亮,「我拍了很多,那張最好看。剩下的都存著,以後慢慢給你看。」
司蔓轉身走進樓道,到二樓拐角時停下,從視窗往下望。他還站在原地,仰頭看她,影子被路燈拉得筆直。
她點開江尋咎的朋友圈,那條動態下已經攢了上百條評論。
鍾伍的「終於啊」排在最前,穆阮留了個凶狠的表情包,江以晴隻寫了「好好對人家」。
小滿還用江以晴的帳號發了一段語音過來,點開是奶聲奶氣的一聲:
「舅——媽——」
司蔓笑著開啟自己的朋友圈,冇有照片,冇有文字,隻發了一個定位:
建設路老顧麵館。
江尋咎秒讚,評論隻有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