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震耳,燈光刺眼,紅毯從腳下延伸出去,一直通向舞台。
汪越站在那頭,西裝筆挺,笑容溫和,朝她伸出手。
司蔓端著假笑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她看見父母坐在主桌,趙伶穿著暗紅旗袍,笑得眼角皺紋堆起,司懷強正襟危坐,一臉誌得意滿。
尹麗麗站在伴娘團最邊上,白色伴娘服,妝容精緻,笑得溫婉得體。
走到主舞台,離汪越還有幾步距離,司蔓毫無預兆地停下腳步。
音樂還在響,掌聲漸漸稀落,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不明白新娘子為什麼不走向新郎。
汪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復,他往前邁了一步,手仍伸著,聲音溫柔:「蔓蔓?」
司蔓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無名指上戴著和她一對的婚戒。
這隻手,摟過尹麗麗的腰,解開過那條墨綠色吊帶的裙子。
真噁心……
「蔓蔓?」他又喚了一聲,眉頭微蹙,擔憂恰到好處。
司蔓抬眼,對上他的目光,扯出一個冷笑。
「汪越,我給你看個東西。」
她掏出手機,點開視訊,螢幕對準他。
畫麵開始播放,酒店走廊,衣衫滑落,身影交纏。
汪越的臉瞬間褪儘血色。
「蔓蔓,聽我說——」
司蔓已經收回手機,徑直朝伴娘團走去。
人群像潮水般向兩側退開,尹麗麗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寸寸碎裂,白得像她身上的伴娘服。
「蔓蔓,你聽我解釋……」她眼眶泛紅,聲音發顫,「是汪越他先——」
啪!
一巴掌扇過去,清脆響亮。
全場死寂。
尹麗麗的臉偏向一邊,頭髮散落下來,遮住半張臉。她捂著臉,嘴唇哆嗦,眼淚滾下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司蔓冇看她,轉身又朝舞台走去。
汪越還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他看著她走過來,腳步踉蹌著想退,又生生停住,大概是想到滿堂賓客看著,他不能太難看。
「蔓蔓,我們談談……」他壓低聲音,眼裡帶著祈求。
司蔓站定在他麵前,仰頭看他。
這個男人比她高一個頭,她平時看他需要仰著脖子。現在也一樣。
「汪越。」她的聲音不輕不重,足夠讓附近幾桌人聽見,「兩年,我跟你在一起兩年我居然從來冇看清過你。」
話落,抬手。
啪!
這一巴掌比剛纔更狠,汪越整個人往旁邊趔趄,手扶住立式話筒才站穩。
話筒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
宴會廳裡徹底炸了,有人尖叫,有人拍照,有人喊著「怎麼回事」。
司蔓抓起旁邊桌上用來剪綵帶的剪刀,一手攥住婚紗拖尾,哢嚓一刀,三米白紗應聲落地。
她扔下剪刀,轉身就走。
頭紗被什麼勾住了也不管,用力一扯,布料撕裂的聲音刺耳。
身後有人喊她。
汪越的聲音。尹麗麗的聲音,還有趙伶尖利的嗓音:「司蔓!你給我站住!」
她不敢停下。
推開宴會廳的大門,走廊空蕩蕩的,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司蔓隻知道一直走,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啟,她逃也似的走進去,全身脫力般靠在轎廂壁上。
門緩緩合上,隔絕了所有的喧譁。
司蔓終於閉上眼睛,眼眶發酸,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外麵天已經黑了。
門口的迎賓海報還立在那兒,上麵印著她和汪越的合照,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背景是某個攝影基地的假楓葉,紅得刺眼。
計程車司機問了她三遍地址,她才反應過來。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
她穿著那身狼狽的婚紗開啟門,客廳裡的燈亮著。
司懷強和趙伶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擺著茶杯,茶水還冒著熱氣。
他們在等她?
「回來了?」趙伶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司蔓站在玄關,冇有換鞋,她的腳疼得厲害,高跟鞋穿了整整一天,腳後跟磨破了皮,黏在肉色絲襪上,一扯就疼。
「過來坐。」司懷強說,語氣比趙伶更冷。
司蔓冇動。
「讓你過來坐,聽見冇有?」司懷強的聲音拔高了一度。
司蔓拖著那條臟兮兮的婚紗走過去,在側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沉默……
客廳裡隻聽得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你知道今天來了多少人嗎?」司懷強開口就是指責,「三百多號人,我請了老同事,請了領導,請了生意夥伴,你媽請了她那些牌友,還有親戚,兩邊親戚都來了。」
他看著司蔓,對於這個女兒冇有絲毫心疼,冇有擔憂,隻有被毀了麵子的怒火。
明明她纔是受害者。
「你就這麼走了,讓那麼多人看著,讓我們兩個老的臉往哪兒擱?」
司蔓低著頭聽著,冇反駁一句。
「我好不容易給你找的這門親事,」司懷強的聲音越說越高,「汪越什麼條件?家裡開廠的,獨生子,自己也在銀行上班,不抽菸不喝酒,對你也不錯。這樣的女婿上哪兒找去?你就這麼給鬨冇了?」
「懷強。」母親趙伶在旁邊小聲勸了一句。
「你別攔我!」司懷強一巴掌拍在茶幾上,茶杯震得噹噹響,「我今天就要問問她,到底想乾什麼?那個視訊是什麼?就算是真的,你就不能等婚禮結束了再說?你就不能私下解決?非得當著那麼多人的麵鬨?」
半晌,司蔓終於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等婚禮結束?」她的聲音止不住發顫。
「對!等婚禮結束!」司懷強理所當然地說,「結了婚再說,該離婚離婚,該分財產分財產,誰也不會說閒話。你現在這麼一鬨,全須安市的人都知道我司懷強的女兒婚禮上被甩了,你知道嗎?」
被甩了……
嗬……
司蔓聽見這三個字,發自內心的笑出了聲。
「爸……」她開口,聲音有些啞,「不是我被甩了,是我甩了他。」
「有什麼區別?」司懷強一揮手,「結果不都是一樣?婚冇結成,你成二婚了,以後誰還要你?」
司蔓垂下眼,看著自己手上的婚戒。
那枚戒指現在看起來刺眼極了。
「你妹妹倩兒,」趙伶忽然開口,身子往前坐了坐,帶著無奈和責怪,「今天也去了,她男朋友也在。你讓她以後怎麼在人家麵前做人?」
司倩兒。
她的好妹妹。
比她小四歲,從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比她會討父母歡心,找的男朋友也比她的「有出息」——在港都投行工作,年薪百萬,父母都是大學教授。
「倩兒打電話來說,」趙伶繼續道,「她男朋友家裡問今天婚禮怎麼回事,她都不知道怎麼解釋。」
司蔓站起身。
「你去哪兒?」司懷強問,大概是還冇罵高興。
「回房間。」
「我話還冇說完——」
「爸,」司蔓打斷他,「我累了。」
她轉身往樓上走,身後傳來司懷強的聲音:「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說你兩句還不行了?你鬨出這麼大的事,我們做父母的連問都不能問?」
司蔓冇有回頭。
她走上樓梯,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門外隱約還能聽見趙伶在勸司懷強少說兩句,司懷強仍在罵罵咧咧。
淩晨倒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開啟手機訂了張票,逃到了港都,隨便找了家民宿放下小行李箱,就跑到邊上的酒吧開始灌醉自己。
醉了,就不記得了……
就不會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