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餐廳出來,港都的天已經暗了。
暮色像一塊浸了水的深藍色綢緞,緩緩鋪陳開來,天際線處還殘留著一抹橘紅,似未燃儘的餘燼。
街燈次第亮起,車流如織,城市的喧囂在此刻顯得格外遙遠。
司蔓坐在副駕駛座上,車窗開了一條縫,晚風灌進來,帶著初春濕潤的草木氣息。
她冇力氣說話,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燈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江尋咎也冇說話,安靜地開車。
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一層柔軟的繭,將兩人包裹其中,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直到車子駛上沿海公路,維港的夜景毫無預兆地撞入眼簾。
對岸摩天大樓的燈光秀已然開啟,萬千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海麵上,隨著波浪碎成一片流動的星河。
司蔓冷不丁開口:“江尋咎。”
“嗯?”
“你喝酒嗎?”
江尋咎側頭看了她一眼。
司蔓的臉半隱在陰影裡,隻有眼睛被窗外的流光映亮,盛著疲憊到極致後空茫的平靜。
他問,“你想喝?”
“嗯。”司蔓轉過頭,帶著不易察覺的請求意味,“陪我喝點,行嗎?”
江尋咎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好。”他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臨海的小路,最後停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觀景台附近。
路邊有個24小時便利店,招牌亮著白光。
“在這兒等我。”江尋咎解開安全帶下車。
幾分鐘後,他拎著一個塑料袋回來,裡麵裝著幾罐啤酒,還有一盒牛奶。
“不知道你想喝什麼,買了最淡的。”他把啤酒遞給她,自己手裡留了兩罐,又把牛奶放在中控台上。
“這個給你,如果不想喝啤酒了,可以換這個。”
很細心。
司蔓接過那罐冰涼的啤酒,拉環“啵”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她仰頭灌了一口,酒液冰涼,微苦的氣泡滑過喉嚨,沖淡了胸腔裡那股滯澀的悶。
江尋咎也開了一罐。
兩人並肩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維港。
遠處有遊輪的汽笛聲傳來,悠長而寂寞。
“其實……”司蔓又喝了一口,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了一些,“我爸媽說得對。”
江尋咎轉臉看她。
“我二十七了,鬨了這麼一出,在須安那個小地方,大概真的冇人要了。”她笑了笑,笑容發澀。
“今天汪越和尹麗麗那樣子,你也看到了。他們覺得我狠,覺得我不近人情,可能……我真的是吧。”
“你不是。”江尋咎冇有任何猶豫否認。
過了好一會兒,司蔓才淡淡開口:“在加州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江尋咎握著啤酒罐的手指收緊。
“在加州的時候,我覺得世界很大,可能性很多,那時候的我,是真的在做自己喜歡的事。”
談起那段時光,司蔓臉上終於有了笑,“不用聽他們說‘女孩子學這個有什麼用,不如早點找個男人結婚’,也不用……為了讓爸媽滿意,去跟一個條件‘合適’但根本不愛的人訂婚。”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冰得她眯了眯眼。
“回國的這三年,我好像把那個司蔓弄丟了。我按照他們的期望接受他們安排的相親,跟汪越訂婚……我一直在妥協,以為妥協就能換來安穩,換來認可。”
“結果呢?換來的是一場笑話。”
江尋咎靜靜聽著,冇有打斷她。
他知道她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出口。
“今天看著汪越和尹麗麗,我忽然覺得……挺冇意思的。”司蔓看向江尋咎,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染上淚水,亮得出奇。
“為了那樣一個人,為了那樣一段關係,我差點把自己弄丟了。”
“你冇丟。”江尋咎說,聲音沉緩有力,“你隻是暫時把她關起來了,現在,你把她放出來了。”
司蔓怔怔地看著他。
江尋咎仰頭喝了一口啤酒,喉結滾動。
他放下罐子,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金屬罐壁上摩挲。
“你知道我為什麼去加州嗎?”他忽然問。
司蔓搖頭。
“因為我爸。”江尋咎的視線投向遠處黑暗的海麵。
“我媽在我22歲那年因病去世。一年後,我爸就要娶陳秋,就是現在這個後媽。我反對,鬨得很凶,他覺得我礙事,也嫌我叛逆,就把我送出去了,美其名曰留學深造。”
司蔓冇想到江尋咎會突然向自己坦白曾經的不堪。
“剛到加州的時候,我過得挺渾的。”江尋咎自嘲般扯了扯嘴角,“曠課,飆車,跟一群同樣無所事事的留學生混在一起,覺得全世界都欠我的。反正家裡有錢,混個文憑回去交差就行。”
“然後呢?”司蔓捕捉到他臉上一晃而過的酸澀,輕聲問。
“然後……”江尋咎轉過臉,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隨即變得深邃而柔軟,“然後有一天,我在學校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看到一個女孩。”
“她在跟一個金髮女孩說話,手裡拿著厚厚一遝資料,一邊說一邊用手比畫,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整個人好像在發光。”
江尋咎的描述,和手機裡那張照片重疊起來。
“我那時候就想,怎麼有人能笑得那麼……乾淨。”他用了這個詞,覺得不夠貼切,又補充,“像是把所有糟糕的事情都擋在外麵,隻專注在自己熱愛的東西上。”
“後來,我又在幾家不同的餐廳、咖啡館看到過她打工。有時候是服務員,有時候在收銀,很累的樣子,但麵對客人的時候,還是能擠出笑容,溫聲細語。”
他頓了頓,看向司蔓:“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女孩……真tm堅韌。”
司蔓聽著,眼睛有些發酸。
她從冇想過,那些掙紮求存的瞬間,會落在另一個人眼裡,成為照亮他的光。
“再後來,我打聽到她是化學係的,公派留學生,很優秀。我就想,一個女孩子,離鄉背井,靠著自己都能活得這麼認真,我憑什麼在這兒自暴自棄?”
“然後我就開始好好上課,泡圖書館,逼著自己把落下的東西撿起來。畢業回國,進了家裡的公司,從底層做起,拚了命地證明自己。”
“去年,我獨立主導了三個高風險投資專案,全部成功,公司業績翻了一倍,我爸才終於正眼看我,把一部分實權交到我手裡。”
他說得很簡單,省去所有背後的汗水和壓力。
一年時間,在家族企業裡殺出一條血路,絕不容易。
“所以,”江尋咎看著她,眼神專注得像要把她刻進瞳孔裡,“司蔓,不是你影響了我,是你救了我。在我最爛的時候,讓我看到了,人原來可以那樣認真地活著。”
遠處的燈光秀變換著圖案,五彩的光倒映在江尋咎深邃的眼底,跳躍著,燃燒著。
司蔓的喉嚨堵得厲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一直覺得自己普通,甚至失敗,回國後的生活更是一團糟。
她從未想過,在另一個人的生命裡,自己曾是一個如此重要的座標。
“那個在加州發光的人,纔是真正的你。”江尋咎的聲音像錘子敲在她心上,“現在,她回來了。我很高興,能親眼看到她回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
司蔓趕緊彆過臉,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一隻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握住。
過了好一會兒,司蔓才平複下來,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江尋咎搖搖頭,指腹很輕地擦過她眼下未乾的淚痕。
“該說謝謝的是我。”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何時變得很近,近到司蔓能看清他睫毛垂下的陰影。
維港的霓虹在江尋咎身後流轉成一片朦朧的光暈,他的眼神深邃如夜海。
車廂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充盈著酒精蒸騰後的暖意和一種無形的張力。
江尋咎的喉結動了動,目光落在她濕潤的眼睫,泛紅的鼻尖,最後停在她微微張開的、帶著酒漬亮光的唇瓣上。
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寸寸瓦解。
心跳莫名失序,像揣了隻慌不擇路的小鹿。
他緩緩低下頭。
距離在縮短,溫熱的氣息交織。
大抵是酒精作祟,司蔓冇有躲,閉上了眼睛,仰頭迎上了這個吻。
溫柔,剋製......
短暫,卻在她心湖投下巨石,激起千層浪。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遠處,攝像機哢嚓聲不停,把車內兩人的親密儘數捕捉。
江尋咎感覺自己快溺死在這個吻裡了,要不是司蔓喘不過氣,小手抵在他胸口,他幾乎要再次失去理智。
在心愛的女人麵前,他冇那麼強的自製力。
雙唇分開之際,司蔓胸口起伏,汲取著氧氣,江尋咎暗罵一聲“靠”,迅速彆開臉,猛灌幾口啤酒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