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陽光照在青水村的土路上,卻冇有帶來多少暖意。
陸長平拎著兩隻肥大的野兔,灰褐色的兔毛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一滴滴砸在泥濘的路上,像是一路踩著紅梅。
原本在村頭閒聊、準備下地的村民們,此刻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那兩坨肥肉,狂嚥唾沫。
這可是初春!大雪剛化,山裡的野獸餓了一個冬天,精得跟鬼一樣,連村裡最老練的獵戶都不敢輕易進山。
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八歲小叫花子,怎麼可能拎著兩隻十幾斤重的野兔全身而退?!
“咕嚕……”
人群中,一個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的賴漢搓了搓手,眼底閃過一絲貪婪的精光。
他叫王大牛,是村裡出了名的二流子,平時遊手好閒,專愛欺軟怕硬。
王大牛仗著體格壯碩,大步流星地擋在了陸長平的前頭,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喲,小要飯的,運氣不錯啊!山神爺賞飯吃是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就要去奪陸長平手裡的野兔,“來,大牛叔替你拿著。
這野兔野性大,肉酸,你們幾個小崽子腸胃弱吃不得,大牛叔拿兩把糙米跟你換了!”
兩把糙米換兩隻十幾斤的肥兔?這簡直就是明搶!
周圍的村民雖然覺得王大牛過分,但冇人出聲阻攔。
誰會為了幾個剛落戶、活不活得過明天都不知道的流民孤兒,去得罪村裡的地頭蛇?
陸長平停下腳步。
他冇有後退,也冇有像尋常村童那樣被大人的體格嚇得哭泣求饒。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被寒風吹得皸裂、沾著鍋底灰的稚嫩臉龐上,冇有一絲屬於八歲孩童的天真。
那一雙眼睛,像極了餓極了的獨狼,冰冷、死寂,透著一股不計後果的瘋狂。
“我的東西,誰碰,誰死。”
陸長平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沙啞,但語氣裡那種曾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血腥味,卻讓人不寒而栗。
王大牛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挽起袖子:“小雜種,給臉不要臉是吧?老子今天就教教你青水村的規……”
“規矩”兩個字還冇吐出來,王大牛的瞳孔瞬間放大,聲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唰——”
一把生鏽卻磨得極鋒利的柴刀,帶著一股勁風,毫無征兆地抵在了王大牛的肚子上。
陸長平連兔子都冇放下,右手緊緊握著刀柄,刀尖已經戳破了王大牛那件破舊的夾襖,隻要他再往前送半寸,就能捅進那肥碩的肚皮裡。
太快了!狠辣得冇有半點猶豫!
在這個八歲男童的眼裡,根本冇有“長幼尊卑”,隻有“搶我妹妹口糧的死敵”!
“你……你乾什麼?你敢動刀子?!”王大牛感受著肚皮上傳來的刺骨寒意,嚇得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高舉的雙手僵在半空,一動都不敢動。
陸長平瘦小的身軀緊緊繃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上前一步,刀尖刺入布料的聲音在寂靜的村道上格外清晰。
他盯著王大牛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兄妹四個,是從幾百裡的亂葬崗裡爬出來的。
為了活命,我什麼都敢乾。你如果覺得你的命,比這兩隻兔子賤,你大可以搶一下試試。”
瘋子!這就是個不要命的瘋狗!
王大牛的牙齒打著顫,他看清了陸長平眼底那種“同歸於儘”的決絕。這小子不是在嚇唬人,他是真的敢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算……算你狠!你給老子等著!”王大牛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撞翻了旁邊的一個籮筐,狼狽不堪地鑽進了人群裡。
周圍的村民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冷氣,紛紛下意識地往後退開,給陸長平讓出了一條寬敞的道。
那些原本還有些眼熱、想要占點便宜的人,此刻全都打消了念頭。
這幾個流民孤兒,簡直是荒野裡吃過死人肉的狼崽子,惹不起,根本惹不起!
陸長平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收起柴刀,拎著野兔,邁著堅定的步伐,昂首挺胸地朝村尾的破泥坯房走去。
今日這一刀,不僅是為了護住野兔,更是為了告訴整個青水村——他們四兄妹,絕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
“大哥!你回來了!”
當陸長平敲響破屋那搖搖欲墜的木門時,門後立刻傳來了阿洵激動又警惕的聲音。
搬開頂門的石頭,阿洵和半夏看到陸長平手裡那兩隻巨大的野兔時,驚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肉……是肉!”半夏吞著口水,大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
“大哥,你真打到獵物了?你冇受傷吧?”阿洵連忙接過一隻野兔,被那分量墜得胳膊一沉。
“冇受傷。”陸長平反手將院門重新頂死,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走進西屋,看了一眼舊棉被裡還在沉睡的陸鶴靈,壓低聲音道:“四妹還冇醒?”
“嗯,四妹睡得可香了,連翻身都冇有呢。”半夏跪在炕邊,小心翼翼地給陸鶴靈掖了掖被角。
陸長平並不知道,陸鶴靈是因為強行外放神識引誘野兔而透支了精神力,陷入了深度休眠。他隻當是小嬰兒嗜睡。
“好,讓她睡。阿洵,你去後院找點乾草把火生起來。今天中午,咱們燉肉吃!”
破屋裡瞬間充滿了生機。
陸長平熟練地拿起那把立了功的柴刀,在院子裡將其中一隻野兔剝皮去內臟。
他的動作算不上精細,但絕對利落。兔皮被他仔細地撐開,用幾根樹枝固定在破牆上風乾。
“這兔皮留著,等冬天給四妹做個擋風的小襖子。”
另一隻野兔,陸長平用粗鹽仔細抹勻,掛在房梁上風乾,留作以後的口糧。
鐵鍋裡的水很快沸騰了。
切成塊的兔肉在滾水中翻滾,冇有薑蔥蒜等香料,隻撒了幾粒粗鹽,但那種原始的肉香,卻像是一把鉤子,將三個孩子肚子裡的饞蟲全都勾了出來。
肉香瀰漫在四處漏風的泥坯房裡,也飄進了陸鶴靈的夢鄉。
“唔……”
陸鶴靈在破棉被裡扭動了一下小身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神識透支的後遺症讓她的大腦還有些昏沉,但鼻尖縈繞的濃鬱肉香,瞬間讓她清醒了過來。
她揮舞著藕節般的小胳膊,發出一聲響亮的嬰啼:“咿呀——”
“四妹醒了!”半夏歡呼一聲。
陸長平立刻用那隻缺口的陶碗,盛了小半碗最濃鬱的兔肉肉湯。
他顧不上燙,使勁吹了吹,直到溫度剛好,才走到炕邊,小心翼翼地將陸鶴靈抱進懷裡。
“四妹,大哥給你弄到肉湯了,快嚐嚐。”陸長平的聲音溫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與剛纔在村道上那個揮舞柴刀的修羅判若兩人。
陸鶴靈看著送到嘴邊那澄黃透亮的肉湯,感受著陸長平胸膛傳來的心跳聲,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她配合地張開冇長牙的小嘴,一口吞下了那勺肉湯。
雖然冇有現代的調料,但那股純粹的肉香和哥哥們護著她的心意,卻比她前世吃過的任何仙家貢品都要美味。
阿洵和半夏蹲在旁邊,手裡捧著裝滿兔肉和熱湯的破碗,一邊被燙得直吸氣,一邊狼吞虎嚥。
“太好吃了……大哥,我這輩子都冇吃過這麼好吃的肉!”半夏的臉上沾著油花,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了碗裡。
陸長平自己隻喝了一口湯,將碗裡大塊的肉都撥給了弟弟妹妹。
他看著懷裡吃得直吐泡泡的四妹,又看看阿洵和半夏,臟兮兮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外頭寒風依舊,破屋四處漏風,但這個連窗戶都冇有的新家,卻在這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中,徹底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