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五年,二月初八。 青藏高原腹地,納木錯以北,一處無名的農奴營地。
數日後。 李大和他的十三名同窗,在沒有嚮導、沒有大部隊後勤支援的情況下,憑藉著幾張簡陋的地圖和指北針,硬生生地翻越了兩座海拔超過四千五百米的雪山埡口。
狂風在峽穀間呼嘯,捲起漫天的白毛風。 當他們終於拖著幾乎要凍僵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這個位於避風穀地的小型營地時,所有人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的黑色校服上結滿了厚厚的冰鎧,每個人的嘴唇都因為缺氧和脫水而乾裂出血,原本白淨的臉龐被紫外線和風雪摧殘得如同粗糙的樹皮。
但比起肉體上的折磨,更讓他們感到窒息的,是眼前這幅如同人間地獄般的畫麵。
這裡沒有房屋,隻有十幾個用破爛的氂牛毛編織而成的低矮帳篷。帳篷周圍滿是凍硬的牛糞和散發著惡臭的爛泥。 而在帳篷外麵,瑟縮著幾十個幾乎不能稱之為「人」的生物。
那是一群西藏最底層的農奴(朗生)。 他們衣不蔽體,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中,身上隻披著一塊破爛不堪、滿是跳蚤和汙垢的羊皮。每個人都瘦骨嶙峋,肋骨清晰可見,肚子卻因為嚴重的營養不良和寄生蟲而顯得畸形腫大。 他們的脖子上、手腕上,甚至還留著被粗劣繩索常年勒出的暗紅色血痂。
當李大這十四個陌生人闖入營地時。 這幾十個農奴並沒有像中原的百姓那樣驚慌逃竄,也沒有上前詢問。 他們隻是用一種極其麻木、空洞,卻又充滿了警惕和敵意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這些外來者。
幾個稍微強壯一點的男農奴,手裡緊緊抓著削尖的骨頭或者是生鏽的鐵片,像護食的野狗一樣擋在帳篷前麵。在他們的認知裡,能穿得起這麼整齊衣服的人,要麼是領主派來抓逃奴的打手,要麼是雪山裡專門吃人心的魔鬼。
「班……班長……」 一名戴著眼鏡、名叫王書生的學生,被那種毫無生氣的冷眼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匕首。 「他們好像對我們有很大的敵意……我們怎麼交流?」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把手從刀把上鬆開!」 李大喘著粗氣,厲聲嗬斥道。 他艱難地嚥了一口帶有血腥味的唾沫,將胸前那個用體溫護著的「發報機」往衣服裡塞了塞,然後將背上那個沉重的麻袋輕輕放在了雪地上。
「王爺說過,新朝的刀槍,隻對準拿刀的敵人。」 李大攤開雙手,手心向上,用最沒有攻擊性的姿態,一步步走向那些農奴。 「他們是被壓迫了幾百年的苦命人。在他們眼裡,我們也是壓迫者。」 「要解開他們脖子上的鎖鏈,不能靠嘴皮子,得靠這兒。」 李大指了指自己的胃。
李大走到距離那個手持生鏽鐵片的農奴頭目不到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用生硬的藏語(,極其緩慢地吐出幾個音節: 「我們……沒有惡意……我們……路過……借火……」
那個農奴頭目像一頭困獸般盯著李大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確認這些黑衣人沒有拔出武器,這才稍微放鬆了警惕。他沒有說話,隻是側開身子,指了指營地中央一個正在燃燒的牛糞火堆。
李大等人如蒙大赦,趕緊湊到火堆旁。 直到這時,他們纔看清,火堆上架著一個破口的黑色陶罐,裡麵正在煮著這些農奴的「晚飯」。
那是一大塊已經風乾得像石頭一樣硬的死氂牛肉,以及一些發黴的青稞顆粒。 牛糞火燒得很旺,陶罐裡的水已經瘋狂地翻滾起來,冒出大團大團的白色水蒸氣。發出「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水開了,可以吃了。」 那個農奴頭目用一塊髒兮兮的破布墊著手,將陶罐從火堆上端了下來。 幾個瘦骨嶙峋的孩子立刻像餓狼一樣撲了上來,手裡拿著破木碗,眼睛裡冒著綠光。
農奴頭目用一把骨刀,極其費力地去割那塊牛肉。 「嘎吱——」 骨刀甚至在肉上打滑。那塊肉的表麵雖然已經被煮得變色,但切開一看,裡麵竟然還是帶著血絲的生肉! 而那些青稞顆粒,咬在嘴裡嘎嘣作響,完全是硬芯的夾生飯!
「等等!」 王書生是一名理學院物理係的學生,他看著這一幕,瞬間明白了什麼。 他顧不上嚴寒,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根新朝儀器廠製造的水銀溫度計,直接插進了那個還在「沸騰」的陶罐裡。
紅色的水銀柱迅速上升,但在達到一個刻度後,就死死地停住了。 再也沒有往上爬升哪怕一毫米。
【當前海拔】:4200米。 【大氣壓強】:約為標準大氣壓的60%(約 600 hPa)。 【水的沸點】:76.5 攝氏度。
「班長……隻有不到八十度!」 王書生的聲音都在顫抖,他看著那些正狼吞虎嚥地把帶著血絲的生肉和硬如石子的青稞塞進肚子裡的農奴孩子,眼眶瞬間紅了。 「水根本沒燒開!這叫『假沸』!」 「在這麼高的山上,氣壓太低,水不到八十度就汽化了!不管火燒得多旺,這鍋湯永遠隻有八十度!」 「八十度的水,怎麼可能把這麼硬的死牛肉燉爛?怎麼可能把生青稞煮熟?!」
李大死死地咬著嘴唇。 他終於明白,嚴鐵手在給他們那個鐵鍋時,為什麼會一邊罵娘一邊流淚。
這就是農奴悲慘命運的物理根源之一。 在極寒缺氧的高原,他們需要極高的熱量來維持體溫。但因為氣壓低,他們祖祖輩輩都在吃著這種連狗都消化不了的「夾生飯」。 半生不熟的食物進入胃裡,不僅無法提供足夠的營養,還會帶來嚴重的胃病、腸道寄生蟲。所以這裡的農奴,一個個肚子大得像羅漢,四肢卻瘦得像乾柴。 他們不是老死的,他們是被活活餓死、疼死的!壽命甚至活不過三十歲!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舊貴族,他們有酥油茶,有精細的糌粑,有專門的奴隸整夜不休地用小火為他們烤製熟肉。他們怎麼會在乎底層的死活?
「把鍋架起來。」 李大猛地站起身,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屬於盜火者的光芒。 「同學們。」 「新朝的科學,不是用來在卷子上考高分的。」 「今天,就讓我們用物理學,給這雪域高原的『神明』,上第一柱香!」
「哐當!」 那個由兵工廠用上等精鋼鍛造、重達十幾斤的高壓鍋,被李大穩穩地架在了牛糞火堆上。
農奴們被這奇怪的金屬疙瘩嚇了一跳,紛紛後退,用警惕的眼神看著他們。 在他們的認知裡,鐵是極其昂貴的東西,隻有領主的老爺們才配擁有鐵製的兵器。這麼大一個鐵罐子,絕對不是凡品。
李大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 他用帶來的軍用水壺,倒了半鍋乾淨的雪水進去。 然後,他不顧那個農奴頭目的阻攔,直接一把搶過他手裡那塊切不動的生硬牛肉,以及半袋子夾生青稞,一股腦地扔進了高壓鍋裡。 最後,他又從行囊裡掏出一小包極其珍貴的精鹽和八角香料,撒了進去。
「扣緊鎖扣!檢查泄壓閥!」 李大下達著專業的指令。
「哢噠!哢噠!」 幾個學生七手八腳地將高壓鍋厚重的金屬蓋子蓋上,用力旋轉邊緣的金屬卡榫,將其咬合得死死的。這口鍋的密封性,達到了新朝重工業的最高水準。
「加火!」 王書生等人毫不吝嗇地將周圍的牛糞和乾柴全部堆了上去。
火勢瞬間旺了起來,紅色的火苗舔舐著高壓鍋烏黑的底部。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所有的農奴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個在火上紋絲不動的鐵罐子。 沒有水沸騰的聲音,也沒有熱氣冒出來。它就像一塊死寂的石頭。 那個農奴頭目甚至有些憤怒了,他覺得這些外來者是在浪費他們極其寶貴的食物和柴火。他握緊了骨刀,準備發作。
就在這時。
「嘶——!!!」
一聲極其尖銳、刺耳、猶如毒蛇吐信般的尖嘯聲,突然從高壓鍋頂部的那個金屬氣閥裡噴薄而出! 緊接著,一股白色的、濃烈得幾乎化不開的高壓蒸汽,猶如一道利劍般直衝上天!
「魔鬼!魔鬼叫了!」 農奴們嚇得魂飛魄散。幾百年封建迷信的壓迫,讓他們對一切無法理解的事物都充滿了恐懼。 他們紛紛撲倒在雪地裡,雙手抱頭,瑟瑟發抖地向著布達拉宮的方向瘋狂磕頭,祈求神明的寬恕。
「別怕!這不是魔鬼!這是大燕的科學!」 李大一把拉住那個農奴頭目,指著那個瘋狂旋轉、嘶鳴的氣閥。
隨著蒸汽的噴射。 一股農奴們這輩子都沒有聞過的、濃鬱到讓人發狂的燉肉香氣,混合著八角的特有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營地。 那香味是如此霸道,直接鑽進了這些餓了半輩子的窮苦人鼻腔裡,讓他們的胃部發出了雷鳴般的轟響,口水不受控製地瘋狂分泌。
連那些趴在地上磕頭的農奴,也忍不住抬起頭,拚命地抽動著鼻子。
足足燉了小半個時辰。 李大看了一眼懷表。 「退火!放氣!」
學生們用木棍將高壓鍋從火堆上挑下來。 李大用濕布捂住手,用軍刀的刀背輕輕撥開泄壓閥。 「嗤——!!!」 最後一大股積壓的蒸汽沖天而起,帶出了最純粹的肉香。
在幾十雙餓得發綠的眼睛的注視下。 李大用力扭開金屬鎖扣,一把掀開了鍋蓋。
白色的水蒸氣散去。 鍋裡,那塊原本硬得像石頭一樣、用刀都割不開的死氂牛肉,此刻已經變成了一鍋呈現出誘人琥珀色的濃湯! 肉塊在一百一十度的高溫高壓下,纖維被徹底摧毀。隻需要用木勺輕輕一攪,那肉竟然直接脫骨了,化作了一絲一絲的爛肉糜,和那些被煮得完全開花、變得黏稠軟糯的青稞粥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李大盛出滿滿一大碗,遞給了那個農奴頭目。
農奴頭目雙手顫抖著接過木碗。碗壁傳來的滾燙溫度,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試探性地喝了一口湯。 剎那間,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極致鮮香和軟爛的口感,直接在他的舌尖上炸開! 不需要費力去嚼,那肉糜和青稞粥順著喉嚨,像一股暖流一樣滑進了那個長期因為消化不良而冰冷的胃裡。
沒有任何阻礙,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讓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舒服得想要呻吟的飽腹感。
「吃……軟的……全熟的!」 農奴頭目猛地瞪大了眼睛,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地掉進碗裡。 他像瘋了一樣,顧不上滾燙,把臉埋進碗裡,「呼嚕呼嚕」地將那一碗粥連湯帶肉吃得乾乾淨淨。
「吃!都有!」 學生們將高壓鍋裡的肉粥,分發給每一個瑟瑟發抖的農奴。 整個營地裡,隻剩下吞嚥的聲音和壓抑不住的低泣聲。
這是一種降維打擊。 當舊貴族用虛無縹緲的來世和神權來麻痹他們時,這口鐵鍋,卻用物理學的力量,在現世給了他們第一口真切的、能填飽肚子的熱飯。
「嗝——」 終於,一個瘦骨嶙峋的農奴老頭,用舌頭顫抖著舔乾淨了破木碗裡的最後一滴肉湯,發出了他這輩子六十年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飽嗝。
他轉過頭,看著手裡那個空空的木碗,又看了看站在風雪中、穿著黑色校服的李大。
他沒有再向著布達拉宮的方向祈禱。 而是雙膝一軟。 朝著李大,朝著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改變了高原物理法則的冰冷鐵鍋。 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信仰的裂縫,從被填滿的胃壁開始,悄然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