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海域,北緯26度。
海,無邊無際的深藍。
這裡不再是渾濁的渤海灣,也不是平靜的黃海。這裡是真正的遠洋。來自太平洋的洋流在這裡匯聚,湧浪深沉而有力,每一個浪頭都像是一座移動的小山。
「嗚——」
蒼涼的汽笛聲打破了千年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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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時有神明從萬米高空俯瞰,他會看到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麵。
在蔚藍的海麵上,一支龐大的艦隊正在以驚人的整齊度向南推進。
打頭的是旗艦「崑崙號」,緊隨其後的是兩艘同級艦,雖然還在磨合期,但為了壯聲勢也拉出來了,再後麵是改裝過的「明倫號」和二十艘大型武裝運輸艦。
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森冷的炮口,而是煙。
二十四艘蒸汽動力艦船,幾十根巨大的煙囪,全功率燃燒著優質無煙煤。
滾滾黑煙沖天而起,在東南信風的吹拂下,在艦隊上空形成了一條長達數十公裡的黑色煙帶。
這條黑龍遮蔽了陽光,在海麵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所過之處,海鳥驚飛,魚群下潛。
「崑崙號」艦橋。
鄭成功身穿白色海軍將官服,雙手戴著潔白的手套,扶著欄杆,目光如炬地盯著南方。
海風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的臉上冇有了平日裡的嬉笑,隻剩下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
「提督。」
副官施琅走上前,遞上一杯熱茶。
「按照現在的航速,12節巡航,明天清晨就能抵達澎湖列島海域。」
「但這煤耗……有點嚇人啊。」
鄭成功接過茶,看了一眼後方那條遮天蔽日的黑煙。
「燒吧。」
「就算燒掉一半,也要把我們燒到台灣。」
「施琅,你聞聞。」
鄭成功深吸一口氣,那空氣中混合著鹹腥的海味和刺鼻的煤煙味。
「這就是強國的味道。」
以前鄭家的船隊出海,靠天吃飯,要拜媽祖,要看龍王爺的臉色。
風向不對,就要在港口等上半年。
但現在。
看看腳下這艘震顫的鋼鐵巨獸,聽聽那蒸汽輪機不知疲倦的轟鳴。
什麼風向,什麼洋流,統統被那巨大的螺旋槳絞得粉碎。
「龍王爺?」
鄭成功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從今天起,這片海,歸鍋爐管。」
「崑崙號」底層,第03號兵艙。
相比於艦橋上的豪情萬丈,這裡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雖然鐵牛和他的陸戰隊在渤海灣經過了魔鬼訓練,吃紅燒肉吃到吐。
但遠洋湧浪和近海風浪完全是兩個概念。
這種浪,波長極長,起伏緩慢但巨大。
人待在船艙裡,感覺就像是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搖籃,一會飛上天,一會墜入深淵。那種失重感是持續不斷的。
「嘔——」
「嘔——」
此起彼伏的嘔吐聲再次響起。
鐵牛躺在吊床上,臉色蠟黃,手裡死死攥著一個鐵欄杆,彷彿那是救命稻草。
「媽了個巴子的……」
鐵牛虛弱地罵道。
「這東海……是不是跟俺有仇……」
「怎麼比渤海晃得還厲害……」
他感覺自己的胃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而是一個裝滿了酸水的皮球,被人踢來踢去。
旁邊的二狗子更慘,已經吐得連膽汁都冇了,正翻著白眼在抽搐。
就在這時。
艙門被推開了。
幾個後勤兵抬著幾箱東西走了進來。
領頭的正是王胖子派來的軍需官。
「都起來!都起來!」
軍需官帶著口罩,因為嘔吐物味道太沖,大聲喊道。
「出發前王總管下了命令!全員加餐!」
「發藥了!」
「藥?」
鐵牛強撐著坐起來。
「什麼藥?也是紅燒肉嗎?別……俺現在看見肉就想死……」
「不是肉。」
軍需官撬開木箱。
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排排閃爍著銀光的馬口鐵罐頭。
上麵貼著黃色的標籤:
後勤特供·糖水蜜橘。
「每人一罐!立刻吃下去!」
「這是命令!」
軍需官扔給鐵牛一罐,順手扔給他一把開罐器。
鐵牛顫抖著手,劃開鐵皮蓋子。
一股清冽、酸甜的果香瞬間飄散出來,在渾濁的空氣中殺出一條血路。
那是橘子的味道。
是來自江南水鄉的、帶著露水的新鮮氣息。
鐵牛嚥了一口口水,試探性地叉起一瓣橘黃色的果肉,放進嘴裡。
冰涼。
酸甜。
糖水順著喉嚨流下,那種清爽的感覺瞬間壓製住了胃裡的翻騰。
維生素C和糖分迅速補充著身體的消耗。
「好吃!」
鐵牛眼睛一亮,三兩口就把一罐橘子吃了個精光,最後仰起脖子,把裡麵的糖水也喝得一乾二淨。
「哈——!」
他長出了一口氣,感覺活過來了。
周圍的士兵們也紛紛狼吞虎嚥。
原本死氣沉沉的兵艙裡,響起了「咕咚咕咚」的喝糖水聲。
嘔吐停止了。
臉色開始紅潤了。
「這王胖子……」
鐵牛看著空罐頭盒,眼眶有點濕潤。
「還真他孃的是個天才。」
「等打完這一仗,俺非得請他喝頓大酒不可。」
次日清晨。
澎湖列島以北,三十海裡。
一艘掛著紅白藍三色旗的荷蘭快船「飛魚號」正在巡邏。
艦長範·德·貝克正無聊地靠在舵輪上,用小刀削著一個蘋果。
「長官!」
瞭望手突然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
「火!北麵有大火!」
範·德·貝克嚇了一跳,蘋果掉在地上。
他抓起單筒望遠鏡,向北方看去。
隻見海平線上,升起了一道黑色的煙牆,遮天蔽日,就像是整個大海都燒起來了。
「上帝啊……那是火山爆發了嗎?」
他喃喃自語。
但很快,他發現不對勁。
那團黑煙正在移動。
而且移動速度極快。
在黑煙的下方,一個個黑色的鋼鐵怪獸破浪而出。
冇有帆。
一根帆都冇有。
隻有高聳的煙囪在噴吐著地獄般的黑煙。
「那是什麼?」
「冇有帆的船?它們怎麼動?」
範·德·貝克感覺自己的認知崩塌了。
他看到了那些船上巨大的炮塔,那黑洞洞的炮口,比他在熱蘭遮城見過的任何一門炮都要粗大。
「敵襲!是敵襲!」
大副驚恐地喊道。
「快轉舵!回熱蘭遮城報告!」
「飛魚號」拚命轉舵,升起所有的帆,試圖逃跑。
但今天的風不大。
這艘引以為傲的快船,速度隻有8節。
而在它身後。
「崑崙號」就像一隻戲弄老鼠的貓。
它並冇有全速追擊,而是保持著12節的速度,不緊不慢地吊在後麵。
「崑崙號」艦橋上。
「提督,發現荷蘭偵察船。」
「距離八公裡。」
「是否擊沉?」
槍炮長請示道,手已經按在了發射鈕上。
隻要一發210mm高爆彈,那艘小木船就會變成碎片。
鄭成功舉著望遠鏡,看著那艘在海麵上驚慌失措、拚命逃竄的荷蘭小船。
他甚至能看到甲板上那些紅毛鬼驚恐奔跑的身影。
「不。」
鄭成功放下望遠鏡,冷冷一笑。
「別打沉它。」
「讓它跑。」
「為什麼?」施琅不解。
「恐懼,是比炮彈更有效的武器。」
鄭成功指著那是正在逃竄的小船。
「讓他回去。」
「讓他告訴熱蘭遮城的那個揆一。」
「告訴他,新朝的復仇艦隊來了。」
「告訴他,我們駕馭著吞吐黑煙的鋼鐵怪獸,不需要風,不需要帆,是來索命的魔鬼。」
「當他們看到這艘船的時候,他們的士氣就已經崩了。」
鄭成功轉身,下令道:
「保持航速。」
「跟在它後麵。」
「我要讓它帶著絕望,把我們引向熱蘭遮城。」
「飛魚號」上。
範·德·貝克看著身後那個越來越近、卻始終不發炮的巨大黑影。
那種壓迫感讓他幾乎窒息。
他覺得那不是船。
那是從聖經《啟示錄》裡走出來的利維坦。
它在戲弄他。
在享受著獵物的恐懼。
「快!再快點!」
範·德·貝克嘶吼著,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們要去警告總督大人!」
「魔鬼……魔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