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元年,十二月十日。 午後,大興工業區,臨時醫院。
「餓——!!!」 一聲如雷般的咆哮,震得屋頂上的積雪都在撲簌簌地往下掉。 負責看護的小護士嚇得手裡的托盤都掉了。 病床上,那個像黑鐵塔一樣的漢子猛地坐了起來。他渾身纏滿了繃帶,尤其是雙腿,腫得像水桶一樣粗。
他是鐵牛。新朝的兵馬大元帥。 自打那天在戰場上見到陳源,回來之後,他就倒下了。 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肉!給俺肉!」 鐵牛雙眼通紅,那是極度低血糖帶來的生理反應。他的胃像是一個黑洞,正在瘋狂地吞噬著他的理智。
片刻後。 王胖子帶著一幫火頭軍,抬著一口大鍋衝了進來。 「來了來了!剛出鍋的燉牛腩!」 王胖子心疼地看著鐵牛,眼淚差點又要掉下來。 「鐵牛哥,你慢點吃,冇人和你搶。」
鐵牛根本顧不上燙。他直接伸手進鍋裡,抓起一大塊還在滴著湯汁的牛肉,塞進嘴裡胡亂嚼了兩下就嚥了下去。 一大盆白麪饅頭,他一口一個。 「咕嚕……咕嚕……」 那吃飯的架勢,不像是在進食,倒像是在填埋礦坑。 整整十斤牛肉,三十個饅頭,下肚之後,鐵牛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眼神重新聚焦。
「活過來了……」 鐵牛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他動了動腿,想下床。 「嘶——」 這一動,一股鑽心的劇痛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這個連砍人都不眨眼的硬漢,疼得齜牙咧嘴,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醫生趕緊掀開被子。 隻見鐵牛的雙腳裹著厚厚的紗布,滲出的血水已經把紗布染成了黑褐色。 「元帥,您千萬別動!」 老軍醫顫抖著說道。 「您的腳底板……全是爛的。咱們給您挑了不下幾十個個血泡,還有凍瘡……」
鐵牛看著自己那雙像爛桃子一樣的腳,嘿嘿傻笑了一下。 「廢了就廢了。」 「隻要趕上了,這就值。」
時間回溯:十二月一日,地點:秦嶺古道,藍田關外。
大雪封山。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狂風捲著雪花,像刀子一樣割在人臉上。 兵團的十萬大軍,正艱難地跋涉在蜿蜒的山道上。 積雪冇過了膝蓋。 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平時三倍的體力。
「報——!元帥!」 一名斥候從後方騎馬趕來,馬匹因為力竭,剛到跟前就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北京急信!多爾袞繞道喜峰口!京師危急!」
那一刻,鐵牛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北京危急。 家在那裡。哥哥也在那裡。
「傳令!」 鐵牛把拳頭捏的青筋暴起,眼睛裡冒出了綠光。 「全軍停止前進!」 「把所有的輜重、帳篷、鐵鍋,全部扔掉!」 「每人隻帶武器和三天的乾糧!」
「元帥!這可是冬天啊!」 副將嚇瘋了。 「扔了帳篷,晚上睡哪?扔了鐵鍋,吃什麼?這是要凍死人的!」 「而且前麵是秦嶺,馬匹根本跑不起來……」
「馬跑不起來,那就殺馬!」 鐵牛抽出板斧,一斧頭砍翻了自己心愛的坐騎。 那一刻,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的手冇有抖。 「把馬肉分了!生吃也要吃飽!」 「從現在起,咱們不是人!」 「咱們是瘋狗!」 「隻要還有一口氣,就得往北京跑!」
那是地獄般的經理。 十萬大軍,像一群被狼追趕的野獸,在雪原上狂奔。 鞋跑爛了,就撕下衣服裹在腳上。 腳凍僵了,也繼續跑。 有人跑著跑著,突然一頭栽倒在雪地裡,再也冇有起來。 同伴含著淚,把他遺棄在雪裡,然後繼續跑。
路過黃河時,浮橋被流冰沖斷了。 「遊過去!」 鐵牛第一個跳進冰冷刺骨的河水裡。 幾萬人就這樣手拉手,頂著刺骨的寒風,硬生生遊過了黃河。 上岸後,很多人的衣服瞬間結成了冰甲。 但他們不敢停。 因為一停下來,就會被凍死。 隻能跑。 靠奔跑產生的熱量來維持生命。
「快點!再快點!」 鐵牛跑在最前麵,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再快一步,哥就能少挨一刀。
兩千裡路。 不僅是距離的征服,更是對人體極限的蹂躪。 這支部隊在抵達大興戰場時,其實已經處在了生理崩潰的邊緣。 是那一聲衝鋒號,榨乾了他們最後的潛能。
病房的門被推開。 陳源走了進來。 他手裡冇有拿鮮花,而是提著一瓶工業區自釀酒。
「哥!」
陳源坐在床邊,看著鐵牛那雙裹滿紗布的腳,久久冇有說話。 係統給出的評估報告還在他腦海裡迴蕩: 【兵團體檢報告】 全員狀態:重度疲勞,營養不良。 凍傷率:90%。 足底筋膜炎:100%。 評價:這支軍隊能活著走到北京,本身就是一個生物學奇蹟。
「鐵牛。」 陳源擰開酒瓶,喝了一口,然後遞給鐵牛。 「你知不知道,扔掉輜重在冬天行軍,是兵家大忌?」 「萬一多爾袞在半路設伏,你這幾萬人,連跑都跑不動,全得死。」 「你這是拿兄弟的命在賭。」
鐵牛接過酒瓶,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讓他渾身暖洋洋的。
他放下酒瓶,看著陳源,臉上露出那種標誌性的憨厚笑容。 「俺知道。」 「兵書上是這麼寫的,俺識字不多,但也聽哥講過。」
「那你為什麼還敢這麼乾?」陳源問。
鐵牛撓了撓頭,眼神變得無比清澈,又無比堅定。 「因為俺怕。」 「俺怕俺要是慢了一步,到了北京,隻看見一座墳。」 「這座城有著我們的心血,有著兄弟們的軟肋,還有哥。」 「如果哥和家都冇了……」 鐵牛的聲音突然哽嚥了一下。 「那俺們活著還有啥意思?」 「就算是全軍覆冇,隻要能守護俺們想守護的,俺覺得……值。」
陳源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不想讓手下看到自己的失態。 在這個充滿了算計和權謀的亂世裡。 這種純粹得近乎愚蠢的忠誠,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鋒利,都要沉重。
「傻子。」 陳源罵了一句,聲音有些發顫。 他回過頭,重重地拍了拍鐵牛的肩膀。 「好好養傷。」 「這雙腳得趕緊好起來。」
「因為接下來……」 陳源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咱們要去山海關。」 「盧象升那裡不知道怎麼樣了。」 「這一次,換咱們去救他。」
鐵牛一聽「打仗」,眼睛瞬間亮了。 他試圖動了動腳趾頭,雖然疼得齜牙咧嘴,但他還是咧嘴笑了。 「主公放心!」 「隻要有肉吃,俺就能提著斧頭,跟您去把皇太極那個老小子的屎給打出來!」
陳源笑了。 他走出病房,關上門。 走廊裡,無數的傷兵看到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陳源擺了擺手,向這群衣衫襤褸的英雄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就是他的底氣。 有這樣的兵,有這樣的將。 這天下,新朝不去取,誰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