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元年,四月初一。 江南,南京,下關碼頭。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負責江防的南明水師哨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習慣性地看向江麵。 下一秒,他手裡的酒壺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敵……敵襲!」 哨官悽厲的慘叫聲撕裂了寧靜。
隻見寬闊的江麵上,不知何時出現了無數艘巨大的海船。 它們排成整齊的縱隊,桅杆如林,白帆遮天蔽日。 每一艘船的主桅上,都懸掛著一麵黑底金邊的旗幟,上麵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龍】。 那是北邊那個「偽朝」的旗幟!
「噹噹當!」 警鐘長鳴。 南京城瞬間亂作一團。 弘光帝嚇得鑽進了床底,馬士英急得連官帽都戴歪了,調集京營士兵關閉城門,準備死守。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 這支龐大的艦隊並冇有開炮,也冇有放下登陸艇。 領頭的一艘钜艦上,緩緩打出了一麵巨大的橫幅: 【皇家商隊 · 南下送福】
「送福?」 城牆上的守將愣住了。 緊接著,一艘小船從艦隊中駛出,一名穿著體麵長衫的使者站在船頭,高聲喊道: 「別誤會!別開炮!」 「我們是來做生意的!」 「奉攝政王之命,特來向江南父老出售北方奇珍!順便……高價收購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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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生意?」 守將麵麵相覷。 哪有開著幾百艘戰艦(其實是武裝商船)來做生意的? 但這確實讓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畢竟,隻要不是來殺人的,什麼都好說。而且聽說北邊的東西……那是真的好。
當晚。 秦淮河,最大的畫舫「明月樓」。
這裡已經被青龍商會包場了。 雖然白天還在喊打喊殺,但聽說有「北方奇珍」拍賣,南京城的達官顯貴、富商巨賈,以及那些艷名遠播的花魁們,一個個都像聞到了腥味的貓,準時赴約。
王胖子穿著一身金錢蟒袍,站在舞台中央,紅光滿麵。 「諸位!久違了!」 他拱了拱手,那滿手的寶石戒指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廢話少說,上貨!」 台下的豪客們早就等不及了。
「好!第一件拍品!」 王胖子一揮手。 兩名侍女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托盤走了上來。 盤子裡,放著十塊乳白色、如同羊脂白玉般的方塊,以及十瓶流光溢彩的玻璃小瓶。
「此乃【茉莉香皂】與【洛神花露水】!」 王胖子拿起一塊香皂,輕輕扇了扇風。 一股濃鬱而純正的茉莉花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大廳。
「哇——好香啊!」 坐在前排的幾位花魁忍不住驚撥出聲。 在這個還在用豬胰子和草木灰洗澡的年代,這種經過精油調配的工業香皂,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此物,去汙潤膚,香氣三日不散。」 王胖子笑眯眯地介紹道。 「在北方,那是隻有宮裡的娘娘才配用的貢品。」 「今日首拍,十套一組。」 「起拍價:一百兩!」
「一百兩?這麼貴?」 有人咋舌。 但下一秒,一個尖利的女聲響起: 「我出二百兩!」 是秦淮河的當紅花魁李香君。她太知道這東西對女人的殺傷力了。
「三百兩!」 「五百兩!」 「一千兩!我要了!」 一名鹽商為了博身邊美人一笑,直接喊出了千兩高價。
「成交!」 王胖子落錘。 他心裡樂開了花。 成本不到一兩銀子的東西,賣了一千兩。 這哪裡是做生意,這是搶錢啊! 而且被搶的人還一臉幸福,那個花魁拿著香皂和花露水,激動得當場就親了鹽商一口。
拍賣會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玻璃杯、玻璃窗、精美的瓷器……一件件商品被拍出天價。 江南的銀子,像流水一樣流進了王胖子的口袋。
「接下來,是今晚的壓軸戲。」 王胖子的聲音突然變得神秘起來。 「此物,乃是攝政王親自督造,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 「全天下,僅此一麵。」
舞台上的燈光突然熄滅。 隻留下一束光,打在中央一個被紅布蓋住的巨大物體上。
全場屏息。 王胖子走到物體旁,猛地揭開紅布。
「嘩——」
一麵高達兩米、寬一米,鑲嵌在金絲楠木底座上的【全身試衣鏡】,出現在眾人麵前。 在燈光的照耀下,鏡麵光潔如水,冇有一絲雜質。 它倒映著台下眾人驚愕、貪婪、癡迷的麵孔,纖毫畢現,彷彿把靈魂都吸了進去。
「天啊……」 一名貴婦捂住了嘴巴,眼淚奪眶而出。 「這是鏡子?這是把月亮摘下來了嗎?」 她這一輩子,對著昏黃的銅鏡畫眉,從未見過如此清晰的自己。 皺紋、白髮、胭脂的濃淡,一切都無所遁形,卻又如此真實。
「魔鏡……這是魔鏡……」 有人喃喃自語。
「起拍價。」 王胖子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兩。」
「一萬兩!」 話音未落,二樓的包廂裡傳出一個尖細的聲音。 那是弘光帝身邊的秉筆太監。 「皇爺說了,這鏡子,要拿回去給田貴妃梳妝。」
「一萬二千兩!」 另一個包廂不甘示弱。那是魏國公徐家的代表。在江南,勛貴的麵子有時候比皇帝還大。
「一萬五千兩!」 「兩萬兩!」
價格一路飆升,最後竟然喊到了三萬兩。 這相當於南明朝廷半個月的軍餉! 最後,還是那位太監咬著牙,喊出了「三萬五千兩」的天價,才勉強拿下了這麵鏡子。 據說,這筆錢是弘光帝挪用了原本用來修江防炮台的專款。
……
後台。 王胖子擦著汗,看著手裡厚厚的一疊銀票(其實是通兌的莊票,可以直接換現銀)。 「瘋了……都瘋了……」 「源哥兒說得對,女人的錢最好賺,昏君的錢更好賺。」
陳源坐在陰影裡,避開眾人視線,手裡把玩著一枚剛收上來的「弘光通寶」(銅錢,鑄造極差,含銅量極低)。 「這就是南明的氣數。」 陳源隨手將銅錢彈飛,發出一聲輕蔑的響聲。 「為了麵子,連裡子都不要了。」
「胖子。」 「在!」 「今天的戲演完了。」 「明天,該上正菜了。」
陳源站起身,透過窗戶,看著外麵燈紅酒綠的秦淮河。 「把【機織棉布】擺上櫃檯。」 「價格定在鬆江布的一半。」 「江南的織戶們也要體會到什麼叫……絕望了。」
王胖子臉上的肥肉抖了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是對敵人的憐憫)。 「明白。」 「鏡子是**湯,棉布是斷腸草。」 「這一刀下去,江南的百姓,怕是要冇飯吃了。」
夜深了。 太監讓人小心翼翼地抬著那麪價值連城的鏡子,送進了皇宮。 而與此同時,在下關碼頭的倉庫裡。 成千上萬匹廉價的白色棉布,正在被搬運工卸下船。 它們就像是一層層白色的裹屍布,準備將江南那脆弱的小農經濟,徹底包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