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元年,三月十五。 京師南郊,永定河畔。
這裡原本是一片荒涼的蘆葦盪,如今卻矗立起了一座龐大的紅磚建築。 高聳的煙囪(輔助蒸汽動力),巨大的引水渠,以及那個橫跨在河麵上、直徑達三丈的巨型水輪。
「嘩啦啦——」 水輪在河水的衝擊下緩緩轉動,發出沉悶的低吼。 通過複雜的傳動軸和皮帶,這股來自大自然的偉力被傳輸進了廠房內部。
走進廠房,巨大的噪音讓人不得不扯著嗓子說話。 「嗡嗡嗡——」 那是成百上千個紗錠同時旋轉的聲音。
「主公,這就是改良後的【水力紡紗機】。」 嚴鐵手指著那一排排正在自動卷繞棉紗的機器,臉上寫滿了狂熱。 「以前一個織女,手搖紡車,一次隻能紡一根紗。」 「後來您教我們做的珍妮機,一次能紡八根、十六根。」 「但這個大傢夥……」 嚴鐵手拍了拍那台連著屋頂傳動軸的機器。 「一台機器有一百二十八個紗錠!」 「而且不用人力,隻要河水在流,它就不停!」
陳源看著那些在機器間穿梭的女工。 她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彎腰駝背地搖紡車,她們隻需要接斷頭、換紗錠。 即便如此,她們的動作也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萬物洞察·工業效能】 【第一紡織廠】
裝置:水力紡紗機 x 50台。
日產量:2000斤棉紗。
效率對比:是傳統手工紡紗的100倍以上。
紗線質量:【A級】。緊緻、均勻、強韌,遠超手工紗。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 陳源抓起一團潔白的棉紗,用力扯了扯。 紋絲不動。 「以前織一匹布,光是紡紗就要耗費一個婦女半個月的時間。」 「現在……」 陳源看著那一筐筐迅速填滿的成品紗。 「隻要半個時辰。」
蘇晚今天也來了。 作為曾經管過家的女人,她深知紡織之苦。 「男耕女織」,說起來浪漫,其實那是百姓為了生存不得不進行的繁重勞作。
她走到一台機器前,看著那飛速旋轉的紗錠,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也……太快了。」 「而且這紗,怎麼能紡得這麼細,這麼勻?」
嚴鐵手得意地介紹: 「這就是機器的好處。人力有窮儘,手有抖的時候,但機器冇有。」 「隻要調好了引數,它吐出來的紗,每一寸都是一樣的。」
「不僅是紗。」 陳源帶著眾人來到廠房的另一側。 那裡擺放著幾台最新研製的【飛梭織布機】。 雖然還不是全自動的動力織布機,但因為加裝了飛梭和彈簧投緯裝置,織布速度也提升了數倍。
「哢噠!哢噠!」 梭子像閃電一樣在經緯線之間穿梭。 一匹匹寬幅(比傳統布寬一倍)的白棉布,像流水一樣從機器上流淌下來。
「算算帳吧,蘇相。」 陳源遞給蘇晚一張成本覈算表。
蘇晚接過一看,瞳孔瞬間收縮。 【機織棉布(標準匹)】
原料成本:0.3兩。
人工/損耗:0.05兩。
總成本:0.35兩。
「這不可能!」 蘇晚失聲叫道。 「江南鬆江府的棉布,那是天下最好的,成本也要0.8兩以上,市價賣到1.2兩。」 「我們的成本連他們的一半都不到?」
「這就是規模化生產的魔力。」 陳源淡淡說道。 「而且,這還是我們高價收購棉花後的成本。」 「如果我們壓低棉花收購價,或者在北方推廣種植棉花,成本還能再降。」
蘇晚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有些顫抖。 她看到的不僅僅是便宜的布。 她看到了一場即將席捲江南的海嘯。 「如果這種布賣到江南去……」 「隻要賣0.6兩,甚至0.5兩……」 「江南那百萬織戶,那些靠著織布養家餬口的百姓……」 蘇晚不敢想下去了。 那是幾百萬人飯碗的破碎聲。
「很殘酷,是嗎?」 陳源看著蘇晚的眼睛。 「這就是【工業剪刀差】。」 「落後的生產力,註定要被淘汰。」 「我們不淘汰他們,將來洋人的洋布進來了,也會淘汰他們。」 「與其讓洋人賺錢,不如讓我們賺。」
「而且。」 陳源話鋒一轉。 「織戶破產了,正好。」 「工廠需要工人,城市需要市民。」 「讓他們進廠,或者去開墾新的土地。」 「這是陣痛,也是新生的開始。」
天津衛,港口。
一支龐大的船隊正在集結。 那是【皇家貿易船隊】。 幾百艘海船,吃水很深,顯然裝滿了貨物。
王胖子站在碼頭上,正在給手下的掌櫃們做最後的動員。 「都聽好了!」 「這次南下,咱們有兩個任務。」
王胖子伸出兩根手指,那滿是肥肉的手指上戴滿了寶石戒指。
「第一,買。」 「買光江南所有的原棉。」 「不管是什麼價,隻要有棉花,就給我收!用我們的元票收!」 「我要讓江南的織布機,連一根棉紗都吃不到!」
「第二,賣。」 「賣我們的機織布。」 「價格嘛……」 王胖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金牙。 「就按江南市價的一半賣!」 「不僅要便宜,還要質量好!」 「我要讓那些老百姓,寧願把家裡的紡車劈了當柴燒,也要買我們的布!」
「是!」 掌櫃們齊聲應諾,一個個摩拳擦掌。 這哪裡是做生意,這分明是去搶錢,去砸場子。
陳源站在高處的燈塔上,看著這支即將出征的商業艦隊。 海風吹拂著他的衣襬。
「這一仗打完,江南的經濟就徹底廢了。」 陳源對身後的蘇晚說道。 「原棉被我們買空,他們冇有原料。」 「成品布被我們傾銷,他們賣不出去。」 「原料漲價,成品跌價。」 「江南的士紳、作坊主、織戶,會被兩頭擠壓,直到榨乾最後一滴油水。」
蘇晚嘆了口氣,但眼神依然堅定。 「為了新朝的根基,這惡人,我們做了。」
「這不是惡。」 陳源糾正道。 「這是歷史的車輪。」 「那些被淘汰的織戶,雖然痛苦,但我們會在北方給他們留一條活路。」 「隻要他們願意剪掉學習新知識。」 「新時代的大門,永遠向他們敞開。」
「起錨——!」 隨著一聲悠長的號角。 千帆競發。 白色的風帆遮蔽了海麵,如同一片移動的雲層,向著富庶而脆弱的南方壓去。
船艙裡。 裝著晶瑩剔透的玻璃鏡子。 裝著香氣撲鼻的茉莉香皂。 裝著堆積如山的廉價棉布。 還裝著……一箱箱印製精美、卻毫無錨定物(在南方)的元票。
這是比火炮更致命的武器。 它將摧毀南明的每一寸防線,將那個腐朽的政權,連同它背後的舊式文明,一起埋葬在歷史的塵埃裡。
當第一麵水銀鏡在秦淮河畔亮相時,當第一匹機織佈擺上蘇州的櫃檯時。 新朝的進軍,將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