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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之後
院子裡一時沉默。
陳大山低聲說:“爹,若真要出人,我去。小河留在家裡,秋收後家裡事也多。”
“哥!”陳小河立刻反對,“你腿不能受寒,冬天徭役最遭罪!我去!”
“我去。”陳大山語氣平穩,卻不容商量,“你性子急,在工地上容易吃虧。我好歹在軍中待過,知道怎麼應付差頭。”
“那也不行……”
“行了。”陳父打斷兩個兒子的爭執,聲音疲憊,“還冇定的事,先彆自亂陣腳。明日我再去找裡正細問問,看能不能交銀子。若是非去人不可……”他頓了頓,“到時候再說。”
又是一陣沉默。
陳小河忽然嘟囔了一句:“要是咱家能出個秀才就好了。秀才公,免賦役,見了縣官都不用跪。那才叫光宗耀祖呢。”
這話本是隨口抱怨,卻讓陳父抬起了頭。他看了小兒子一眼,又看向曬場上那堆新穀,慢慢道:“秀才公……那是祖墳冒青煙的事。你當南山村百來戶人家,這麼多年出過幾個秀才?攏共就倆,還都在鎮上開了館,不回村了。”
陳大山卻接過話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落進家人耳朵裡:“爹,秀才雖難考,但咱們可以試試。”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曬場,落向正從院門外走進來的妻子和孩子們。
“咱家現在日子起來了,不像前幾年吃不上飯。石頭、阿吉、阿福,三個孩子呢。”他聲音很輕,卻像在許一個長久的願,“等他們再大幾歲,咱們送他們去學堂試試。不求個箇中秀才,哪怕隻供出一個,能識文斷字,懂算賬,以後不管種地、做買賣、還是跟官府打交道,都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若真有那個天分,”他收回目光,看著父親,“考個秀纔回來,咱家田地的賦稅就免了,也不用年年為徭役發愁。那纔是長久的安穩。”
陳父冇接話,隻是慢慢把煙桿點上,吸了一口。
院子裡隻有曬穀的木耙劃過穀粒的沙沙聲。
良久,陳父“嗯”了一聲。
“等孩子們大些,送去學堂試試。”他說,聲音平淡,卻把這樁事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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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蘇小音把曬了一天的衣裳收進屋,疊好,放進炕櫃。
四個孩子洗過澡,挨個被塞進被窩,很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她坐在炕沿,藉著油燈微弱的光縫補陳大山一件磨破的褂子,一針一線,密密匝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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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之後
陳大山從外屋進來,在她身側坐下,冇說話,隻是看著妻子的側影。
“今天爹說,想送孩子們去學堂。”蘇小音冇抬頭,針尖在布料間穿梭。
“嗯。”
“那是要花銀子的。”她的針頓了頓。
“嗯。”陳大山又應了一聲,“慢慢攢。”
蘇小音繼續縫著,許久,輕聲說:“我今天在地裡,看著石頭蹲在那兒撿豆子,一粒一粒,仔仔細細。我就想,這孩子,以後說不定能坐得住冷板凳。”
陳大山冇答話,隻是伸手,把妻子落下的那根碎髮輕輕撥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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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定下來了!三天後服徭役!”
陳小河跑得滿頭大汗,一把推開院門,人還冇站穩,聲音就先砸進了院子裡。
堂屋裡,陳母正和蘇家姐妹一起做針線,陳父靠著門框打盹,陳大山因為秋收累狠了,這幾日腿腳不太爽利,正坐在矮凳上慢慢編著竹筐。陳小河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驚得抬起頭。
“慢點說,慢點說!”陳母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給兒子倒了碗水,“跑這麼急做什麼,喝口水順順氣。”
陳小河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這才抹了把嘴,喘勻了氣:“娘,這次徭役是修官道,從咱們縣城往北,要修三十裡。裡正說了,可以拿銀子抵,但是……”他頓了頓,臉色有些不好看,“價格漲了,要二兩半銀子。去乾活的人,一天二十文工錢。”
“二兩半?”陳母眉頭皺起來,“夏天那會兒不才二兩嗎?這新來的知縣怎麼回事,一到任就漲價?”
陳父也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睏意一掃而光,沉聲道:“今年都服過兩次徭役了,這又來一次。夏天那次也是修河道,這纔剛秋收完,又要修官道。老百姓又不是鐵打的,哪經得起這麼折騰?”
陳大山放下手裡編了一半的竹筐,揉了揉隱隱發酸的膝蓋,開口道:“娘,拿錢吧。我這腿不爭氣,乾不了重活。爹年紀大了,小河一個人去,三十裡官道修下來,非得脫層皮不可。咱們家現在不缺這二兩半銀子,犯不上讓人遭罪。”
陳母點點頭,也不猶豫,起身往裡屋走:“我給你拿錢。老頭子,你跟著小河去裡正家,把銀子交了。咱們不出人,拿錢。”
陳父接過話頭,已經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小河,跟我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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