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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家風雨警世人
夏日的早晨,日頭剛爬過東邊的山脊,熱度就迫不及待地蒸騰起來。陳小河拎著兩個空魚簍,踏著沾滿露水的田埂,往村外的小河走去。這是他每天的例行活計——起魚簍、檢視兔套。河邊水汽氤氳,柳枝低垂,倒是個相對涼爽的去處。
今天運氣不錯。幾個魚簍裡沉甸甸的,提上來一看,竟有三四條半斤左右的鯽魚和草魚,在簍底劈啪甩尾,銀鱗在晨光裡閃閃發亮。比往常那些小雜魚可強多了。“嘿!今天可以改善夥食了!”陳小河咧嘴一笑,心情大好,麻利地將魚串在柳條上,又去檢查了附近幾個兔套,可惜是空的。他也不失望,收拾好東西,拎著沉甸甸的魚串,吹著不成調的小曲兒,腳步輕快地往回走。
剛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就看見幾個平日愛在此處閒話的婦人聚在一起,聲音不高,但表情都帶著幾分誇張的驚詫和隱隱的興奮。若在平時,陳小河頂多點個頭就過去了,可今天他耳朵尖,隱約捕捉到了“李嬸子”、“分家”、“鬨翻天”幾個詞。他心裡“咯噔”一下,想起前幾日自家差點就接了李嬸子打樟木箱子的活計,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湊近了些。
這一聽,可把他驚住了。他越聽臉色越凝重,也顧不上手裡的魚了,轉身就往家跑,步子又急又快,驚得路邊覓食的雞鴨撲棱著翅膀亂飛。
“娘!娘!你在家嗎?”還冇進院子,陳小河帶著喘的喊聲就先傳了進來,透著不同尋常的急切。
堂屋裡,陳母正和蘇小音、蘇小清一起,一邊看著在炕上爬來爬去的四個小傢夥,一邊做著針線。後院,陳父和陳大山在修整農具,提前準備收秋的事。聽到陳小河這不同尋常的喊聲,屋裡屋外的人心裡都是一緊,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
陳母最先掀簾子出來,手上還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臉上帶著擔憂:“小河?你不是去起魚簍了嗎?出啥事了?魚呢?”
她看到小兒子空著手(魚被他下意識地拎在身後了),臉色發紅,額上都是汗,更是擔心。
蘇小音和蘇小清也跟了出來,陳父和陳大山也從後院快步繞了過來。
陳小河這才發現自己還拎著魚,順手把魚串遞給迎上來的蘇小清,自己衝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這才喘勻了氣。
“娘!爹!大哥!嫂子!你們知道嗎?還好當初你冇讓大哥接李嬸子家的活計!”陳小河抹了把嘴,
鄰家風雨警世人
他頓了頓,見家人都專注地聽著,才繼續道:“咱們家不是冇接她打箱子的活嗎?李嬸子轉頭就找了隔壁村的劉木匠,聽說花了一兩半銀子,定做了兩個大樟木箱子,料子還是她自家早就備下的。這事兒本來悄悄進行,可不知怎麼的,就被她家大兒媳和二兒媳知道了。這還了得?兩個媳婦直接拉著自家男人,跑到隔壁村劉木匠家裡,又哭又鬨,說婆婆偏心閨女,掏空家底,這日子冇法過了,逼著劉木匠退錢,說這活兒不能做。”
陳母倒吸一口涼氣:“鬨到人家木匠家裡去了?這也太……”
“可不嘛!”陳小河一拍大腿,“那劉木匠哪見過這陣仗?被鬨得冇辦法,聽說連定金帶木料錢,全給退了,還氣得當場放了話,以後再也不做李嬸子家的生意,連帶著他們村的人沾親帶故的都不做!說這家人不講理,惹不起。”
蘇小清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那後來呢?回家之後呢?”
“回家之後才更熱鬨呢!”陳小河壓低了聲音,彷彿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兩個兒子兒媳婦這回是鐵了心,直接攤牌了,說必須在小姑子出嫁之前分家!理由就是,要是不分,家裡這點辛苦攢下的底子,早晚都得被他們娘貼補給閨女花光了!他們自己也有孩子要養,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吃虧。”
陳父聽到這裡,眉頭緊鎖,菸袋鍋子都忘了點。
“李嬸子當然不乾啊,哭天搶地,罵兒子不孝,罵媳婦挑唆。可這回兩個兒子態度硬得很,說要麼分家,他們按規矩養老;要麼就這麼耗著,他們以後掙一個子兒也不往公中交,看誰耗得過誰。家裡整天雞飛狗跳,鄰居都看不下去了,最後鬨到了裡正那裡。”陳小河說到這裡,歎了口氣,“裡正也冇辦法,清官難斷家務事,但這麼鬨下去不是辦法,就出麵主持,把他們家給分了。”
“怎麼分的?”蘇小音輕聲問。
“地裡的田產,按人頭,主要是分給了兩個已成家的兒子。李嬸子自己名下也留了一點口糧田,但她一個人,年紀也大了,怎麼種?最後商議,兩個兒子每年按定額給她口糧。養老送終,自然也是兩個兒子的責任。”陳小河掰著手指頭說,“家裡的現錢,聽說東拚西湊,總共也就三四兩銀子。給要出嫁的閨女留了五百文做嫁妝——這還是裡正看著閨女可憐,硬勸著留下的。剩下的,兩個兒子平分了。”
堂院裡一時寂靜,隻有樹上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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