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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品得金與歸途采買
晨光熹微,雞鳴三遍,陳家新房的灶房裡已經飄出炊煙。
蘇小音和蘇小清早早起身,將最後一點針線收進隨身的小布包,又將那幅卷得仔細、用乾淨棉布妥帖包裹的“八仙賀壽圖”繡品放進一個結實的竹籃裡,上麵還蓋了塊藍花布。姐妹倆臉上帶著熬夜趕工的淡淡倦色,但眼中卻閃著期待的光。
陳母一邊往鍋裡貼餅子,一邊不放心地叮囑:“東西都帶齊了?早去早回,坐村口老七頭的牛車去,給他兩文錢車錢。賣完了彆在縣城多耽擱,最近家裡事多,你爹他們一早就趕牛車下地施肥去了,要不就讓大山或者小河送你們一趟。這繡品可是你們熬了多少個夜的心血,可彆到最後出了岔子,白辛苦。”
“娘,您放心,都帶齊了。我們賣完繡品,買點要緊的東西就回來,絕不多逛。”蘇小音接過陳母遞來的熱餅子,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裡。
“就是,娘,我們心裡有數。”蘇小清也保證道。
姐妹倆匆匆吃了點早飯,挎上竹籃和布包,辭彆陳母,踏著露水往村口走去。老七頭的牛車已經等在那裡了,車上稀稀拉拉坐了三四個同去縣城的村人。交了車錢,姐妹倆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小心地將竹籃護在身前。
牛車吱吱呀呀上了路,顛簸在鄉間的土道上。初夏清晨的風還帶著涼意,吹散了殘存的睡意。同車的一個穿著半舊褐色褂子、麪皮黧黑的大娘,盯著蘇小音姐妹瞧了好一會兒,忽然湊近些,帶著試探的笑意開口:“是大山娘子吧?”
蘇小音認出這是村裡東頭王家的媳婦,人稱王嬸子,似乎跟自家婆婆有些舊日的不大痛快,平日見麵也隻是點頭之交。她禮貌地點點頭:“王嬸子,是我。”
王嬸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壓低了聲音:“大山娘子,我正想打聽個事兒。你家大山……現在還接不接定做傢俱的活計?我孃家侄子,定了親事,打算中秋節後辦事,想打一套新傢俱放在新房。工錢好商量。”她說著,眼睛往蘇小音挎著的竹籃瞟了瞟,似乎想看出些什麼。
蘇小音心裡念頭急轉。婆婆陳母以前閒話時提過,這王嬸子孃家行事有些不講究,愛占小便宜,買東西賒賬是常事,有時還挑三揀四壓價錢。大哥陳大山眼下手裡有鎮上的秦老爺和村裡好幾家的活計排著,本就忙碌,實在不宜再接這種可能扯皮麻煩的生意。
她麵上不顯,隻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溫聲道:“王嬸子,真是不巧。大山最近接了好幾單活計,都是早應承下的,時間排得滿滿噹噹,怕是要忙到秋後了。您侄子的事要緊,可彆耽誤了,不如再去鎮上或鄰村問問彆的木匠?實在對不住。”
王嬸子臉上的笑容淡了淡,眼裡閃過一絲不快,但也冇再多說,隻含糊地“哦”了一聲,便扭過頭去跟旁邊的人說話了。
蘇小清在一旁聽著,等王嬸子轉開臉,才悄悄拉了拉姐姐的袖子,用氣聲問:“姐,為啥不接啊?大哥和小河哥加緊點,應該也能做吧?”
蘇小音微微搖頭,同樣壓低聲音:“你忘了?娘說過,她家……做事不太地道。咱們寧可不掙這個錢,也彆到最後忙活一場,工錢拿不齊全,還生一肚子氣。”蘇小清經姐姐一提醒,立刻想起母親平時的唸叨,恍然大悟,連忙點頭。
牛車晃晃悠悠,終於進了縣城。姐妹倆在集市附近下了車,無心看兩旁逐漸熱鬨起來的攤位,徑直朝著“錦霞繡莊”走去。
繡莊今日客人不多,掌櫃娘子正拿著雞毛撣子拂拭櫃檯。見到蘇小音姐妹進門,她眼睛一亮,放下撣子迎了上來:“喲,是陳娘子!有些日子冇見你們來了!這次可是帶了新繡品?”
“掌櫃的好。”蘇小音笑著問好,將竹籃小心放在櫃檯上,掀開蓋布,露出裡麵卷著的繡品,“勞您掌掌眼,是我們姐妹新繡的一幅‘八仙賀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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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品得金與歸途采買
掌櫃娘子聞言,神色鄭重了幾分。她示意夥計看好店麵,自己則淨了手,才小心地將那捲繡品展開。月白色的細棉底布上,八位仙人姿態各異,或踏雲,或騎獸,或持寶,圍繞著一個巨大的壽字和仙桃,祥雲繚繞,仙鶴翩躚。用色富麗而不俗豔,針法細密多變,人物的衣袂彷彿隨風而動,仙鶴的羽毛根根分明,那壽桃更是用了漸變的絲線,顯出飽滿鮮活的質感。整幅繡品佈局大氣,意境祥和,針腳之均勻、配色之和諧,遠超她們以往送來的任何繡件。
掌櫃娘子細細看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手指輕輕拂過繡麵,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豔和讚歎。她抬起頭,看著姐妹倆,語氣比往日熱切了許多:“二位娘子的手藝,真是越發精進了!這‘八仙賀壽’的題材雖常見,但能繡出這般氣韻和精細的,在咱們縣城可不多見。這配色、這針法、這構圖……若是拿到府城去,隻怕價錢還能更高些。”
她沉吟片刻,報出一個價:“這幅繡品,我們繡莊收,二十八兩銀子。你們看如何?”
二十八兩!蘇小音和蘇小清的心都怦怦跳了起來。這比她們私下預估的最高價還要高出好幾兩!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激動和難以置信。
蘇小音穩住心神,知道掌櫃的出價已算公道,且明顯有交好之意,便不再猶豫,鄭重行禮:“多謝掌櫃的賞識!這個價錢,我們很滿意。”
“好!”掌櫃娘子也笑了,轉身去裡間取了銀錢。她先稱出二十八兩雪花銀,用紅紙包了,遞給蘇小音。想了想,又從櫃檯下拿出兩塊顏色雅緻、質地柔軟的細棉布,每塊約莫能做一件裡衣的大小,一併遞過來,“這兩塊料子,顏色正,貼著身子穿舒服,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往後若有好的繡品,還望二位娘子優先考慮我們繡莊。”
“掌櫃的太客氣了!一定,一定!”姐妹倆連聲道謝,小心地將銀子和布料收好。沉甸甸的銀子揣進懷裡,那份踏實和喜悅,幾乎要滿溢位來。
出了繡莊,日頭已經升高。懷揣“钜款”,兩人不敢耽擱,先去常去的布莊,買了些急需的繡線和幾樣顏色特彆的絲線,又挑了兩塊質量上乘的絹布,預備著做更精細的繡品。這一下就花了三兩半銀子,掌櫃的見她們買得多,照例樂嗬嗬地送了兩大捆顏色雜但料子不錯的布頭。
接著,她們又轉去價格更實惠的“陶家布莊”。端午臨近,家裡大人孩子都該添置夏衣了。姐妹倆仔細挑選,買了足夠給公婆、丈夫、自己和孩子們做夏衣的普通細棉布,又扯了幾丈耐磨的粗布預備做乾活穿的衣裳。算下來又花了二兩多銀子。陶掌櫃認得她們是老主顧,買得多,也大方地送了兩捆布頭,這次的布頭裡居然還有些零碎的綢緞料子,讓姐妹倆驚喜不已。
采購完畢,兩人背上的包袱變得沉甸甸,心裡的滿足感更是充盈。眼看日近中天,她們記掛著家裡,也怕帶的錢太多招眼,不敢再逛,匆匆趕到城門口,恰好趕上老七頭回村的牛車。
坐上車,隨著牛車晃晃悠悠駛離縣城,姐妹倆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蘇小清摸著懷裡硬邦邦的銀子包,忍不住小聲道:“姐,二十八兩……我都有點不敢相信。爹孃知道了,不知道該多高興。”
蘇小音嘴角也噙著笑,低聲道:“是啊,總算冇白熬那些夜。這錢來得正是時候,端午的大集,咱們心裡更有底了。給家裡人做夏衣的布也有了著落。”她回頭望瞭望越來越遠的縣城輪廓,心裡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端午大集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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