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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深計長
臘月裡的清晨,天亮得晚。東廂房的窗戶紙剛透出些灰濛濛的光,蘇小音和蘇小清便已經坐在了炕沿。炕桌被移到了窗邊最亮堂的位置,那幅將近半人高的“觀音”繡圖繃在結實的繡架上,占據了小半張桌子。炭筆勾勒的輪廓早已被五彩絲線覆蓋了大半,觀音慈悲的麵容、飄逸的衣袂、懷中稚子的憨態已清晰可見,隻餘下背景的祥雲蓮座和些微細節還需填充。
屋內燃著個小炭盆,散著若有若無的暖意。蘇小清嗬了嗬有些凍僵的手指,拿起一根極細的銀針,穿上淡金色的絲線,準備勾勒觀音衣襟上最後一道瓔珞紋。她低聲道:“姐,我們加把勁,爭取早點把這幅觀音圖繡好,年前送去繡坊。若是還能像上次‘百福圖’那樣,賣上十幾兩銀子,公中買那荒山山穀和山腳荒地的錢,就差得不遠了。要是不夠,咱們再緊著繡點彆的添上。”
蘇小音正用深淺不同的綠色絲線繡著蓮葉的脈絡,聞言抬起頭,眼睫上似乎都凝著專注的光。她輕輕點頭,聲音柔和卻堅定:“已經完成一多半了,剩下的我們咬咬牙,趕在年底前完工應該冇問題。隻要繡坊掌櫃還認咱們的手藝。”她頓了頓,看向妹妹,“繡完這幅大的,咱們就趕製一批小件,虎頭鞋、虎頭帽、小布老虎,繡些喜慶花樣。過年的大集,肯定好賣。多少都能再添補些。”
姐妹倆不再多言,隻餘下細針穿過錦緞的微不可聞的沙沙聲,和炭盆裡偶爾迸出的一點火星子劈啪聲。晨光漸漸透過窗紙,將她們低垂的側影和那幅日漸華美的繡圖,溫柔地籠罩在一起。
與此同時,前院充當木工坊的敞棚裡,也是叮叮噹噹,熱鬨得很。陳大山和陳小河正圍著幾塊已經初具雛形的樟木板料忙碌。這是接的王嬸子介紹的那單活計,一套娶親用的傢俱,櫃子、箱子、桌椅,工錢談妥了三兩銀子。兄弟倆盤算著,抓緊做完,還能趕在年前的大集上,再擺一次攤,賣些竹木小件和妻子們做的頭繩嬰服。
陳大山半蹲著,用刨子將一塊桌麵最後的毛刺推平,動作穩而勻,木花如捲起的浪濤,簌簌落下,帶著樟木特有的清香。陳小河則在一旁給已經組裝好的箱體安裝黃銅合頁,他手巧,又愛琢磨,這次特意把合頁做成了雲頭紋樣,雖然費工,但看著就精緻不少。
“哥,這單做完,咱們手裡又能鬆快些。”陳小河擰緊最後一顆螺絲,滿意地拍了拍箱蓋,“開春買荒山的底氣,又多一分。”
陳大山“嗯”了一聲,放下刨子,用手掌細細撫摸過光滑如鏡的桌麵:“傢俱是死物,賣一件少一件。開了春,地裡的活計起來,這木工活就得擱下。還是得琢磨些更精巧、更省料、賣得上價的小物件,或者像爹說的,看看能不能接些修橋補路、建牲口棚的零散木工活。”
陳小河點頭,深以為然。他們家如今雖是越過越好,但根基尚淺,每一步都得精打細算,未雨綢繆。
陳父也冇閒著。冬日山林寂靜,卻是下套捕獵的好時候。他隔三差五便揹著自製的套索和一根磨得發亮的短棍上山,去巡視他布在背風坡、灌木叢裡的十幾個兔套。運氣好時,能拎回一兩隻肥碩的灰野兔。兔肉成了冬日飯桌上難得的葷腥,滋補了一家人。兔皮則被陳大山仔細地剝下、鞣製,變得柔軟蓬鬆。
這些鞣製好的兔皮,在蘇小音和蘇小清手裡又變成了寶。她們給陳大山、陳小河和陳父各做了一頂護耳的兔皮帽子和一對厚實的護膝。西北冬日苦寒,北風如刀,父子三人經常在外奔波,戴上帽子、綁上護膝,頓時覺得從骨頭縫裡都透出暖意來。陳母也分得了一對護膝,老寒腿發作時墊上,能緩不少。剩下的邊角料也冇浪費,拚拚湊湊,給四個蹣跚學步的小娃娃,一人做了一雙毛茸茸的兔皮小靴子,樂得小傢夥們穿著在炕上走來走去,不肯脫下。
冬深計長
陳父看著兒孫們身上暖和的兔皮,心裡舒坦,上山下套更勤了。他心裡盤算著,得多攢幾張好皮子,等手頭再寬裕點,熟製好了,給兩個兒媳婦也各做一件兔皮坎肩,她們常年坐在屋裡做繡活,最是怕冷。
一家之主陳母,則是這冬日裡最穩固的後方。她掌管著一日三餐,雖是天寒地凍,食材有限,卻總能變著花樣讓家裡人吃得舒坦。不像村裡有些人家為了省糧,冬日隻吃一餐或兩餐,陳家依舊是雷打不動的三餐。隻是早餐可能是熱騰騰的雜糧糊糊配鹹菜,午餐是湯麪或菜粥,晚餐稍正式些,但也絕不奢靡。陳母總說:“人是鐵,飯是鋼,冬天貓著不動彈更得吃好了,攢足力氣,開春纔好下地。”她將秋天曬的乾菜、儲的蘿蔔白菜、醃的酸菜鹹蛋,搭配著偶爾的兔肉、魚乾,調劑得有聲有色。一家人的臉色,在這食物匱乏的冬季,非但冇有菜色,反而愈發紅潤健康。
轉眼到了臘月廿三,陳家殺了年豬。這頭豬是開春時抱回來的豬仔,精心餵養了大半年,長得膘肥體壯。殺豬是大事,請了村裡相熟的幾位漢子來幫忙,燒水、褪毛、分肉,院子裡熱氣騰騰,肉香四溢。
來幫忙的村鄰,手裡乾著活,眼睛卻不住地往陳家老老小小身上瞟。隻見陳父陳母雖穿著半舊棉襖,但乾淨利索,臉色紅潤,手腳麻利。陳大山兄弟倆更是壯實,棉襖下的胳膊似乎都鼓著勁。就連蘇家那對姐妹花,雖因常年室內勞作膚色白皙,卻也是臉頰豐潤,眉眼舒展,抱著孩子站在一旁,笑語嫣然。四個小娃娃更是被裹得圓滾滾的,小臉蛋白裡透紅,在大人腿邊好奇地鑽來鑽去,一點也不怕生。
“哎喲,大山娘,你們家這一冬天,養的可是真好啊!”幫忙褪毛的陳五叔笑著打趣,“瞧瞧這一家子,臉上都放紅光,可比夏天那會兒還顯富態!日子真是過起來啦!”
另一個漢子也介麵:“就是!瞧瞧這四個大胖孫子,哎呦,真是招人稀罕!比年畫上的娃娃還喜慶!”
陳母一邊利落地將一塊好肉分給幫忙的人作為酬謝,一邊笑著應道:“瞧五叔說的!就是莊稼人,忙了一整年,冬天總算能歇歇,還不興多吃兩口,養養膘?不然開春哪有力氣下地喲!”她話雖謙遜,但那眉梢眼角的笑意和底氣,卻是藏也藏不住。
村人們接過肉,連聲道謝,心裡卻是五味雜陳。誰能想到,幾年前還因為大兒子腿傷、家徒四壁而親事艱難的陳家,自從娶了這對逃荒來的姐妹花,日子竟像芝麻開花一樣,節節高呢?買了地,買了牛,蓋了新房,生了四個大胖小子,如今殺年豬都這般闊氣……這日子,真是讓人羨慕又佩服。
送走了幫忙的村鄰,院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瀰漫的肉香和柴火煙氣。陳母看著掛滿屋簷下、在寒風中微微晃動的豬肉條,心裡盤算著哪些醃成臘肉,哪些做成燻肉,哪些留著新鮮吃。她回頭,看見兒子兒媳們在收拾殘局,孫子們在院中嬉笑,老頭子蹲在牆角笑眯眯地抽著旱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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