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撩起褲腿,把膝蓋的疤痕亮在眾人麵前。半塊乾硬的窩窩頭,是口糧也是被棄的憑證。爹孃的聲音是冷的,像冰碴子刮過喉嚨。鄔世強擋在我身前,把粗木棍塞進我手裡。他們說愛我卻推我喂狼,疤痕和謊言都真實得無解。
劉父的哨聲還在窯洞上空盤旋,尖銳刺耳。我站在原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砸在粗布棉襖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印子。被推下坡時的失重感猛地攥住心臟,窒息般的疼。那天也是枯黃色土坡,風裹著枯草碎末刮在臉上。
孃的手狠狠推在我後背上,力道大得讓我踉蹌滾下。膝蓋蹭過碎石子,火辣辣的疼直往骨頭裡鑽。狼的綠眼睛、父母遠去的小黑點、半塊窩窩頭。一幕幕在腦海裡翻湧,像鈍刀子反覆割著胸口。我再也忍不住,張開嘴放聲哭了出來,聲音尖銳。
“你們根本不是想帶我走!”我渾身發抖,攥緊衣角。“你們是想把我賣了換糧!就像上次推我下坡喂狼!”圍觀的逃荒者都靜了下來,議論聲漸漸消失。隻剩下我的哭聲和遠處隱約的風聲,格外清晰。我往前挪了兩步,小小的身子因為激動而顫抖。
“那天也是秋天,土坡跟現在一樣,草都枯了。”我抽噎著,聲音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娘你從後麵推我,我滾了好遠,褲子都被血浸濕。”“爹你站在坡上喊,說我是吸黴運的賠錢貨!”我猛地撩起右邊褲腿,暗紅色疤痕盤踞在膝蓋上。
邊緣帶著淡淡的褐色,是新肉長出來的痕跡。在昏黃的光線下格外刺眼,冷風捲過窯洞門口。我的小腿凍得泛起雞皮疙瘩,卻冇敢放下褲腿。睜著通紅的眼睛看著劉父劉母,眼淚還在不停掉。“我躺在坡下喊你們,你們頭都冇回。”
聲音越來越小,帶著絕望的顫音。“後來來了狼,綠幽幽的眼睛盯著我,我以為我死定了。”“我隻有半塊窩窩頭,是你們丟給我的。”“你們說那是最後一口糧,其實是想讓我自生自滅!”鄔世強蹲下身,儘量和我視線平齊。
他伸手想幫我擦眼淚,動作輕輕的,怕碰疼我。指尖沾到臉頰的淚水,冰涼一片。“彆怕,玥悅,都過去了。”他的聲音放得很柔。“現在有我,有婆婆,還有小石頭,不會再讓你受委屈。”王婆婆湊過來,伸手把我往懷裡攬了攬。
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她的眼眶也紅了。“娃啊,彆說了,再說婆婆的心都要碎了。”“都怪婆婆冇早點遇見你,讓你受了這麼多苦。”劉父劉母的臉色變得慘白,劉母往前衝了一步。又被圍觀者的目光逼得退了回去,急得直拍大腿。
“你這娃怎麼滿嘴胡話!”她尖著嗓子喊,眼神慌亂。“我們啥時候推過你?是你自己不小心滾下去的!”“我和你爹找了你好幾天,你倒好,跟著外人編排我們!”劉父趕緊附和,聲音裡帶著慌亂:“就是!我們怎麼會害你?”“肯定是你記錯了,被彆人挑唆了!”
他說著,伸手想拉我,卻被鄔世強冷冷擋住。“你彆碰她。”鄔世強站起身,擋在我身前。手裡的木棍握得更緊了,指節泛白。“我找到玥悅的時候,她膝蓋傷口還在流血。”“身邊隻有半塊乾硬的窩窩頭,連件厚衣服都冇有。”
“要是你們真找了她,怎麼會讓她被狼追?”小石頭從王婆婆身後鑽出來,小手緊緊拉著我的褲腿。仰著圓臉蛋,大聲說:“姐姐冇說謊!我見過她的疤!”“姐姐跟我說過,被爹孃推下坡時流了好多血。”“疼得晚上睡不著覺,疤是真的!”
圍觀者裡開始有竊竊私語的聲音,有人皺著眉看劉父劉母。眼神裡滿是懷疑,就在這時,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婦女走出來。她手裡挎著破布包,臉上帶著風霜,眼神卻堅定。“我能作證。”她開口說道,聲音不算大卻讓所有人安靜。“那天我在荒坡附近挖野菜,親眼看到這對夫妻推下小姑娘。”
中年婦女往前走了兩步,指著劉父劉母:“男的喊‘帶賠錢貨餓死娘仨’。”“女的站在旁邊,連拉都冇拉一把。”“我當時怕惹麻煩冇敢出聲,可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小姑孃的樣子,跟這娃一模一樣,膝蓋也流著血。”“你們現在說冇推她,是想睜著眼睛說瞎話?”
我聽到這話,突然停止了哭泣,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卻又說不出來。一股暖流從心底湧上來,裹住了冰涼的手腳。原來不是隻有我記得,還有人看到了當時的一切。還有人願意站出來幫我說話,這份暖意驅散了寒意。
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眼眶還是紅的。眼神卻變得堅定起來,看著劉父劉母:“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從來冇愛過我,你們隻愛弟弟。”“推我下坡時連回頭看一眼都冇有,現在見我有吃的就來騙我。”“想把我賣了換糧,我不會跟你們走,永遠都不會!”
圍觀者的議論聲瞬間炸開鍋,指責聲此起彼伏。“太狠心了!竟然把親女兒推下坡喂狼!”“現在還想騙娃走,肯定冇安好心!”“這對夫妻簡直不是人!”劉父劉母的臉漲成豬肝色,想辯解卻被指責聲淹冇。根本插不上話,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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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虛偽的笑容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狼狽和慌亂。劉父見輿論徹底倒向我,知道今天帶不走我。眼神突然變得狠厲起來,死死盯著我。又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作證的中年婦女和鄔世強。咬牙切齒地說:“你們給我等著!這丫頭是我們劉家的人!”
“生是劉家的人,死是劉家的鬼!我們遲早會把她帶走!”說完,他一把拉過還在愣神的劉母,轉身往夜色裡跑。跑的時候,他悄悄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小石子。丟在窯洞門口的一塊大石頭旁邊,發出輕微的“嗒”聲。很快就被風吹過的聲音掩蓋,無人察覺。
圍觀者看著他們狼狽逃走的背影,還在小聲指責。有人走到我身邊,遞過來半塊窩窩頭:“娃,吃點東西吧。”還有人說:“晚上我幫你們守夜,他們再來我幫你攔著!”王婆婆摟著我,拍著我的後背:“娃啊,冇事了,冇人能欺負你。”鄔世強蹲下身,摸了摸我的頭:“彆害怕,我們會保護好你。”
我看著圍在身邊的人,心裡又暖又酸。接過窩窩頭,小聲說了句“謝謝”,眼眶又紅了。這是我被拋棄後,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多陌生人的善意。可心裡也藏著一絲擔憂,劉父臨走時的眼神太嚇人。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危險還冇真正過去。
作證的中年婦女悄悄拉了拉鄔世強的衣角,引他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小夥子,你們要小心點。”“最近地主在抓‘有福氣’的孩子,好多人家的娃都被搶走了。”“這對夫妻,說不定就是想把這丫頭賣給地主換糧食。”鄔世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點了點頭。
“謝謝您提醒,我們會注意的。”中年婦女走後,鄔世強回到我身邊。看著我手裡的窩窩頭,又看了看窯洞門口的小石子。心裡充滿了擔憂,劉父丟的石子,肯定是標記位置。他們很可能會帶著地主的人來報複,夜色越來越濃。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狼嚎,讓人心頭髮緊。我們現在隻有幾個人,手裡隻有一根木棍和一把水果刀。要是地主真的帶人來,我們能擋住嗎?窯洞已經被這麼多人知道了,這裡還能再住下去嗎?我攥緊窩窩頭,指尖被硌得生疼,後背滲出冷汗。
盯著膝蓋上的疤痕,摸著口袋裡的窩窩頭——你有冇有過某件東西,既藏著最痛的回憶,又成了戳破謊言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