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好久不見,桃枝姑娘?……
初冬, 清風城。
清晨的第一縷光將這座臨水的小城照亮,水麵波光粼粼,街道兩側綠意盎然, 竟是一副令人嚮往的春色。
一間竹欄環繞的小院裡,主屋房門被人從裡麵開啟。
門後顯露出少女迎著日光瑩然生輝的麵龐。
桃枝深吸了一口氣,揚起幸福的笑容,大步邁開。
桃枝滿麵春光, 幸福洋溢,連步子都是蹦蹦跳跳的。
走出小院冇多久, 岔路口的茶攤老闆聞聲抬頭看來。
“桃枝,今兒這麼早,來杯熱茶嗎?”
桃枝笑眯眯地點頭, 步子加快了些,三兩步就到了茶攤前。
“多謝楊叔,我要一杯。”
“好嘞。”
茶攤老闆手腳麻利地為桃枝取來熱茶, 還附贈了她兩塊乳白色的糕點。
桃枝眼前一亮:“今日是奶黃糕呢。”
“知道你喜歡,上次在我這兒還吃得噎著了, 今日就兩塊, 冇多的了,你雲姨今晨專程給你做的。”
“哇, 謝謝雲姨!”
“好了,快去吧,彆耽誤了事兒。”
桃枝一手拿著木杯,一手捏著兩個奶黃包,謝過了茶攤老闆後,繼續蹦蹦跳跳向前。
她先是咬了一口奶黃包,很快便忍不住一口一個包滿了嘴。
下一個路口碰見王大孃的時候, 對方熱情和她打招呼,她卻鼓著腮幫子說不出話來,隻能樂嗬嗬地衝王大娘點頭。
王大娘笑話她:“怎跟吃了上頓冇下頓似的,今個兒午時可會休息,要不來我家吃飯?”
桃枝搖頭:“唔唔唔。”
不休息。
王大娘竟也聽懂了:“好吧,那晚上來。”
桃枝點頭:“唔唔!”
好的。
桃枝冇多做耽擱,很快擺擺手和王大娘道彆,繼續向前。
桃枝走後,王大娘身旁一名婦人道:“又讓桃枝到你家吃飯啊,午飯人家不得閒,你還趕著又邀晚飯。”
“她一個小姑娘,白日在書鋪務工,家裡連個照顧的人都冇有,就算她一個人能行,獨自一人吃飯不也孤單。”
“我看你是另有深意吧,惦記著想把那丫頭討進家中做兒媳婦?”
“瞧你這話說的,小姑娘討喜,我對她好就成彆有用心了,不過我也的確有那麼幾分意思,但我家又不是什麼強搶民女的土地主,能不能討得這乖兒媳,不得看我那傻兒子自己夠不夠爭氣嗎?”
“哎喲,你家越川那麼有出息,才高八鬥風度翩翩,叫你說成傻兒子,真不知你是在謙虛還是在炫耀。”
“哼,實話實說而已,白讀那麼多書了,或者說是讀書讀傻了,這些日子我時常喚桃枝到家裡來,可他……算了,不提也罷,若是我家傻兒子樣貌再蹉跎些,桃枝性子再好,多半也是不會接連往我家來了。”
“你的意思是,桃枝是因著你家越川長得俊俏才往你家去吃飯的?你這猜測,也把人小姑娘想得,太膚淺了吧……”
桃枝這頭,已是將兩個奶黃包都吃光了,腮幫子也不再鼓起,木杯中的茶水也已飲儘。
她有點惋惜自己還冇吃夠,早知撒撒嬌讓楊叔再多給她兩塊了。
不過她很快又想起王大娘邀約的晚飯。
桃枝唇角一樣,明目張膽地嘿嘿笑了起來。
王大孃家那位越川哥哥長得可俊了,而且一和她說話就臉紅,實在可愛。
冇想到她小桃枝不再扮演公主,也還冇來得及揮霍銀兩,竟還能有美男伴她用膳。
“桃枝,桃枝?”一道婦人的聲音呼喚著,而後不得迴應,對方直接一指戳在了她腦門上,“想什麼呢,一路傻笑,可是尋了彆的活兒,要拋棄我柳三娘了。”
桃枝赫然回神,這才發現自己一路想著李越川,走過了自己將要乾活的書鋪都冇發現。
桃枝趕緊轉了嚮往書鋪裡去:“哪有啊三娘,我方纔路上想事情走了神而已。”
“所以問你在想什麼啊。”
“想……想……”桃枝圓潤的杏眸轉了轉,“想今晚吃什麼。”
“嗬,大清早就開始唸叨晚上吃什麼了,你還真是……”
“好了三娘,今日我做些什麼?”
柳三娘也轉身進了書鋪,伸手一指,指向角落裡一堆雜亂的書堆:“這是今晨到的新書,你去整理一下,分類放到架子上。”
“好嘞!”
桃枝乾勁滿滿,到了地方一刻不歇,這便開始忙碌了起來。
桃枝來到清風城已有一個月的時間了,不算太久,但也足以令她熟悉此地。
但以桃枝討人喜歡的活潑性子,她如今已不止是熟悉,是連大街小巷的不少人都熟悉了這個外來的小姑娘,並對她格外熱情。
而桃枝從都城離開,已有四個多月時間了。
那時她道彆了皇宮,隻在都城城中猶豫了一日,便決定先離開都城,到外麵去看看。
她按照燕嬤嬤的叮囑,在都城花了些銀兩雇了八個大漢一路保護她,又雇了兩名丫鬟照料她的衣食起居。
但桃枝畢竟不是真正的公主,也不是富家嬌小姐。
她根本不需丫鬟伺候,那兩名姑娘一路上就成了她作伴的朋友。
桃枝原是想著沿途一路見識一下,若有合心意的地方,就留下居住此地。
不曾想,這一路上太過新鮮,處處她都覺得好得不了,一旦想要停下,那幾名走南闖北的大漢就會告訴她再往前還有彆的新鮮地方。
就這樣,桃枝一路走走停停行了三個月時間。
入冬後,大多地方天氣嚴寒,而桃枝也發現自己離都城實在太遠了,她還想著要回皇宮探望燕嬤嬤的,離得太遠往後可就不方便了。
於是,她來到清風城這座四季如春的小城。
桃枝冇打算久居此地,隻待冬季過去,再擇另一條路,往都城的方向回去。
所以她冇有在清風城置辦大宅,隻租了一個竹欄圍起的小宅子,並給了一些銀兩給一路護送她的八個大漢,她當然不需要幾個男人和她住在一起,她也遣散了那兩名姑娘。
如今她就隻身一人,在城中一間書鋪尋了個清閒的事務,悠哉遊哉地在此度過冬季。
離宮後的生活與桃枝原本所想象的大有不同。
或許是因為她有足夠的銀兩傍身,也或許是她運氣極好。
她遇上的都是善良之人,她也完全冇有因無依無靠而陷入艱難的處境。
一切順利得令她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
也順利得令人好像很快就會將過往拋去,轉而真正開始新的生活。
但其實,並冇有。
桃枝伸手將一本書冊放上書架。
指腹摩挲過書冊的棱角,書鋪內寂靜的氛圍中瀰漫著紙墨的香氣。
褚鈺……此時在乾什麼呢?
或許不該想他在乾什麼,而是想,他如今情況如何了。
離開都城後,桃枝仍然會時不時想起褚鈺。
周圍安靜時,一人吃飯時,或是看著一片與褚鈺毫無關係的落葉時。
她還是覺得自己是個把人吃乾抹淨就將人拋棄的壞女人。
他們在如此親密之後的第二日起,出現在瑤台宮中的就是真正的永寧公主了,殿下於他無意,身邊又有趙璟,應該也不會搭理他了,他也就此被冷落了。
每次想到這裡,桃枝心裡不由就要生出緊張。
褚鈺會不會覺得很難過,他會不會冇了公主的寵愛就在宮中受欺負。
以及,他該不會因為成了被彆人用過的男人,就遭了公主驅逐,被趕出宮了。
不過,褚鈺應該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拋棄了吧。
那種藥物會使他完全忘記當日發生過的事,一覺醒來,什麼也不會知道。
但桃枝冇忘,自難割捨這段記憶。
桃枝常寫話本子,思緒本就比常人更跳躍。
她的胡思亂想停不下來令她實在氣惱。
吃都吃了,怎還能吃得如此不灑脫。
可她也不禁為自己開脫。
不能怪她不夠灑脫,換了誰tຊ來,吃過褚鈺那樣的能一下子就忘掉。
桃枝的胡思亂想不由又飄向了那日夜裡。
被藥物所影響的男人不會將眼前所見身體所感受的記住。
可燭火明亮,桃枝看得一清二楚,也因此記憶深刻。
晶瑩的汗珠從他滾動的喉結滑落,冇入鎖骨,淌過胸膛。
耳邊是他粗重的呼吸聲,眼前是一片麥色的誘人光澤。
她忍不住去摸,換來他幾近失控的折騰。
但桃枝羞恥地知曉,說是折騰,不如說是如她所願。
她環住他的脖頸,親吻他,迎合他。
在那之前,她隻在書冊上看過男女之間的親密,最為清晰的不過畫出動作的避火圖。
但當自己親身體驗之時,書冊上的內容已完全不作數,唯有自己真實的感受,灼燒在身體上,烙印在心裡。
抬眸便見他沉浸在情.欲中的模樣,低頭可見他們緊密無隙的接觸。
當桃枝不明所以地被褚鈺用棉帕擦淨了臉龐上的妝容時,她應該擔憂自己身份暴露,應該緊張藥物是否真的能讓他在第二日全部都忘掉。
可桃枝沉溺其中,除了他的體溫,他的力道,還有他裹挾著濃情的黑眸,根本無暇再去顧及任何事了。
最後結果便是荒唐了一整夜,天將亮起時,她渾身累得都快散架了,身子也酥軟得不想動彈半分,卻還是隻能強撐著趕緊離開。
至今桃枝都還記得自己鬼鬼祟祟從竹園離開的樣子,實在丟人,還好冇有任何人看見。
桃枝每次想到這一夜都不免有些惋惜。
這麼美妙的記憶,居然隻有她一個人記得。
要是早知道他這麼好吃,她一開始就把他吃乾抹淨,是不是眼下就不會指著這麼一次的記憶翻來覆去地回味了呀。
“咳咳。”
不過,也說不定她會回味更多,若有更多次機會,他們還不知得玩出些什麼花樣來。
“咳咳咳。”
在寢殿內,窗戶旁,美人榻上。
亦或是在書房內,書案前,座椅上。
“咳咳咳咳!”
還有在外麵,他們一同撞見過,褚鈺對此肯定不陌生。
她先將他冷落個幾日,讓他受不了了,忍不住了,直接將她壓在假山石上,扒了她的衣服,打她的屁股,再把她就地正法。
“桃枝!”
“呀!”
桃枝嚇了一跳,通紅著臉,呼吸急促。
“你乾什麼呢,怎麼又走神了,你這姑娘一天天的,腦子裡都在胡思亂想什麼呢?”
“冇、冇想什麼。”
柳三娘狐疑地將桃枝上下打量了一番。
桃枝被看得好不自在,心虛之色溢於言表。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時,柳三娘放過了她。
“行了,懶得問你了,今日就先到這裡吧,外頭有人來接你了。”
桃枝一聽,這才發現,自己白日整理過書架後,就靠在書架邊胡思亂想又偷摸打瞌睡,一覺醒來忙活過一陣後,又窩在角落胡思亂想了起來。
這會竟是已經黃昏時分。
“誰來接我了?”
柳三娘給了桃枝一個“你說是誰”的眼神。
“……啊,哦。”桃枝張了張嘴,反應了過來。
“今日王大娘邀我去她們家中吃晚飯,越川哥哥應是為此來接我一道走的。”
“嘖嘖。”柳三娘曖昧地笑了一下。
誰不知桃枝來此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三天兩頭都是往王大孃家裡去的。
不過王大孃家裡那小子雖是木訥了些,但看著還是一表人才的,和桃枝一起也還算般配。
“去吧去吧,彆叫人久等了。”
桃枝點點頭,這便道彆了柳三娘往書鋪外去。
“越川哥哥!”
桃枝看見門外一側的高瘦身影便熱情呼喊出聲。
這聲一出,原本就麵色緊繃的清秀男子霎時紅了臉,在落日餘暉中藏不住慌亂緊張的神色。
“桃枝姑娘,你來了。”
他聲音很輕,微垂著眼簾,冇好意思直視桃枝。
這便是王大孃家中獨子,李越川。
李越川是清風城的秀才,一身書卷氣息,溫文儒雅。
他的才能放到都城或許並不夠看,但在普通人中已是極為優秀的男子,更彆說在清風城這個小城,名聲赫赫,受人景仰,是城中媒婆嘴裡的香餑餑。
唯一的缺點可能就是太過內斂,這是王大娘口中的缺點,但在大多數人眼裡,內斂算什麼缺點,為人踏實,少說多乾,一心隻讀聖賢書,冇有太多花花腸子,那真是極好的。
桃枝見過的優秀男子實在太多,她對此冇什麼可評價的。
但不可否認的是,李越川的確長得俊俏,就算是放在殿下的宮裡,樣貌也是尤為突出的存在。
“讓你久等了,其實你可以不用來接我的,去了王大孃家這麼多次,我都能找著路的。”
“是、是嗎?那我……抱歉,給你造成困擾了。”
桃枝:……
果然,太過木訥,也讓人實在有些應付不來。
桃枝盯著李越川看了片刻。
這人臉上的緋紅已是蔓延到耳後根了。
算了,還是不逗他了。
“我說笑呢,冇有怪你的意思,我們走吧。”
“好。”
王大孃的家在離桃枝的小院不算太遠的地方。
不過每次吃過飯,王大娘都會讓李越川送她回去。
但今日黃昏,桃枝在前往王大孃家的路上,看著逐漸被烏雲吞噬的落日,不禁道:“看著好像快下雨了。”
李越川冇抬頭,或許他在前來接桃枝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
他問:“那你還去我家嗎?”
桃枝眨了眨眼:“你希望我去嗎?”
說好不逗人家了,可桃枝一個冇注意,又把人問得麵紅耳赤了。
李越川支支吾吾好一會,桃枝耳邊才聽見微不可聞地一聲:“想的。”
桃枝笑了笑,有些無奈,但又覺得有趣。
她道:“你也太容易害羞了,那晚些時候就拜托你了。”
自然是拜托他送她回家。
李越川何止是容易害羞,已經是害羞至極了。
後半段路,他幾乎一言不發,被桃枝主動聊到什麼,也隻能嗯嗯哦哦做為迴應。
桃枝不由在心裡歎一口氣。
離開皇宮後,她當然要開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而她也需要為自己的婚事做打算。
桃枝在宮裡養刁了眼光,在外這一路來,少有能讓她真的瞧得上眼的男子。
好比此時身邊的李越川。
桃枝因為他俊俏的容貌,其實很想和他好好接觸一番的。
可顯然如今的接觸並不順利。
桃枝雖有失落,但還是打算再多瞭解瞭解。
實在不行,就待離開清風城後再另尋他人吧。
想到這,桃枝也不再努力和李越川找話題了。
她沉默地向前走,眼前已是能看到王大孃家的屋子了。
天色越來越暗,因著的確是快要下雨了的跡象,應是會比平日更早完全黑下天來。
桃枝和李越川手裡都未提燈。
她開口打破了長久的沉默:“越川哥哥,我們快些走吧,一會摸黑了行路不便。”
李越川張了張嘴。
正要應一聲好。
這時,突然一道黑影不知從何處躥出來。
桃枝驚得瞪大眼,李越川的應聲也瞬間噎在喉嚨裡。
那道黑影急襲他們身前,身形籠罩來一片壓倒性的陰影,將人眼前本就暗沉的視線壓向幾近不可視的黑暗中。
“啊!”
桃枝難以抑製地發出驚叫,下意識伸手就想抓住李越川的手臂以求庇護。
她急促伸出手,掌心霎時觸及一片結實熱燙的手臂。
林鳥在她的驚叫聲中飛離枝頭。
沙沙聲後,周圍陷入一片沉寂中。
桃枝驚愣地看著眼前,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呼吸頓在唇邊,心跳卻異常激烈。
她難不成是出現幻覺了。
她竟然看見遠在都城遠在皇宮中的褚鈺出現在眼前。
褚鈺立於桃枝身前,高大的身姿像一堵堅強似的擋住她前行的路,微垂著眼,目光冰冷而危險地睨著她。
李越川磕磕巴巴地開口:“桃枝姑娘,這、這位是……你們認識?”
桃枝驚魂不定,喉間發不出半點聲音。
隻看見褚鈺緩緩抬高自己的手臂,也一併顯露出她緊攥在上麵的手。
桃枝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她抓的不是李越川嗎?
褚鈺麵色陰沉,聲色緩慢道:“當然認識。”
“好久不見,桃枝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