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兩虎相爭“晉王盛怒，多酗酒，不理軍政，左右稍有過失則殺之……”
遞上來的報告洋洋灑灑數千字。
從李克用收到李存孝“死訊”那一刻開始，一直寫到前日黃昏。
通篇隻說了一件事：
李克用瘋了。
他要舉河東全鎮之力，把朱溫連根拔起。
這些日子，李克用的人四處追查，把李存孝當初派出去的十幾撥求救使者全找了出來。
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死在了半路上。
屍體上的箭矢、刀傷，樁樁件件，全都指向宣武軍。
李克用每查出一具屍體，就喝一整夜的酒。
喝完就砸東西，砸完就殺人。
這些天死在他盛怒之下的侍從親兵，已經有十好幾個。
李存信等義子，沒有一個敢勸誡的，全都躲在各自營帳內不敢冒頭。
李克用回過神來後，便集結自己的所有力量。
原來打得火熱的幽州，此刻也扔一邊不管了，
開春之後，十五萬大軍就要南下，號稱二十萬，踏平汴州。
訊息傳出去，天下震動。
朱溫那邊已經快嚇瘋了。
他隻不過是想占點便宜，趁李存孝孤軍在外的時候撈一把。
誰能想到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他連李存孝的毛都沒撈著一根，反倒損兵折將，現在還要背這口黑鍋。
汴州城裡，朱溫一天三道求援信往外送。
給朝廷的，給魏博的，給兗鄆的，給淮南的。
可那些藩鎮收到信，全都裝聾作啞，沒有一個敢吱聲。
兩虎相爭，誰敢摻和？
李曄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宣武似乎也送了好幾封信來。
當時他一心撲在佛門清查上，以為隻是尋常的新年賀表，隨手撂在一邊，看都沒看。
此刻想起，連忙命小太監取來，一封一封拆開。
朱溫的親筆信，措辭卑微得不像個梟雄。
一口一個“臣罪該萬死”，一口一個“懇請官家做主調停”。
李曄一封一封看完，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積雪已經基本化完，但天依舊灰濛濛的，空氣裡帶著乾冷的氣息。
他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召見杜讓能，沒有喊劉崇望來商議，也沒有再命趙成去探訊息。
他隻是一個人站著。
因為他知道，
無論如何，他穿越以來，最大的機會來了。
儘管這個時機來得不算完美，他朝廷的實力還沒到最佳。
可機會就是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來。
朱溫和李克用，這兩頭最大的老虎，終於要咬起來了。
朱溫怕了，在求饒。
李克用瘋了，在拚命。
其他藩鎮都縮著脖子在看。
這時候，誰有兵，誰就有話語權。
他必須要在這一波亂戰中攢足聲望。
他轉身走回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四道手令。
第一道，給李順節：
“西崤關守軍加緊操練，隨時待命。”
第二道，給李存孝：
“玄甲四都擴編至千人，所需兵馬錢糧，一律優先撥付。另，天子親軍與神策軍即日起每日加練兩個時辰，由玄甲將軍親自督導。”
第三道，給劉崇望：
“京畿諸縣，年後招募新兵五千。不限戶籍，不論出身，隻要身家清白都收。”
第四道，給工部：
“軍器監即日起不得休沐，日夜趕製兵器甲冑。開春之前，甲冑至少備三千領，橫刀五千把。”
寫完了，他放下筆，又拿起朱溫那些求援信看了一遍。
不夠。
他想了想，又拿起一張紙，寫第五道手令。
這一道，給杜讓能：
“重新覈定大順二年的預算，減祭祀、減修繕、減一切可減之開支。省下來的錢，全數撥入軍費。”
第六道，給孫揆：
“佛寺清查之事，年後須以最快速度收尾。資產清點造冊，該充公的充公，該發賣的發賣。朕要錢，在開春之前變成糧草，變成軍餉。”
寫完了，他放下筆，
“來人。”
張寺人應聲而入。
“過來幫朕起草一道詔書。”
李曄站起身來一邊踱步，一邊口述。
這道詔書，是給朱溫和李克用的。
措辭要溫和，要體諒，要顯得朝廷一心為天下蒼生著想。
即使他無比期望這兩頭老虎狠狠地咬起來，表麵的調停還是要做的。
也不用太儘力，活活稀泥即可。
內容隻有兩條：
第一，朝廷念朱溫一時糊塗，不予追究。但宣武從河東佔去的潞州、澤州，必須退還給李克用。
第二，河東盡量不要動用武力。都是大唐的臣子，賣朕一個麵子，這事就這麼算了。
寫完最後一個字，李曄忽然想起什麼。
他又提筆，在詔書末尾加了一句：
“另，前河東將李存孝，忠勇可嘉，為國捐軀，特追贈忠義護國大將軍，謚號‘武烈’，配享太廟。”
他放下筆，看著這幾個字，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忠義護國大將軍。
配享太廟。
李克用要是看到這個，會怎麼想？
他那個冤死的義子，朝廷給他追贈了，還配享太廟。
朱溫要是看到這個，又會怎麼想？
那個被他“逼死”的人，朝廷給他如此殊榮。
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道詔書發出去，那兩頭老虎心裡，都會種下一根刺。
這封看似調解的信件反而會成為最後的催化劑。
這就夠了。
他把詔書遞給張寺人：
“謄清之後，派使者送去太原和汴州。兩份都要送到。”
張寺人接過，躬身退下。
李曄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窗外已經暗下來了。
臘月二十九的夜，來得特別快。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再翻翻那些情報，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不是太監那種輕手輕腳的走法，是另一種。
帶著遲疑，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似是女子的腳步聲。
李曄抬起頭。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俏麗的臉探進來。
李昭儀。
她穿著尋常的襖裙，頭髮簡單地挽著，脂粉未施。
她就那麼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似乎藏著什麼。
她眼巴巴地看著李曄，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官家……還在忙嗎？”
李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忙完了。進來吧。”
李昭儀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她把食盒放在案上，開啟，裡麵是幾碟小菜，一壺溫著的酒，還有一碗熱騰騰的吃食。
李曄低頭一看，愣住了。
是牢丸，也就是後世的餃子，隻不過皮更厚一些。
白白胖胖的，擠在碗裡，熱氣直往上冒。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她低著頭，聲音輕輕的，
“官家這些日子一直在忙，恐怕過年那幾天更不得閑。從除夕夜裡開始，一直到大年初一，全是些個煩的不行的儀式，想好好吃頓飯都難。”
她頓了頓，臉微微紅：
“臣妾就想，今日給官家送些牢丸來。就當……就當是提前吃頓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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