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親臨灞上晨霧如鐵灰色的紗,沉沉壓在灞水兩岸。
五萬大軍沿河東岸紮營,營帳連綿數裡,遠望去像一片憑空長出的鐵灰色森林。
旌旗在初秋的寒風中獵獵作響,最刺眼的是三麵大纛。
鳳翔李、邠寧王、鎮國韓。
中軍大帳內,炭火盆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子鐵鏽般的寒意。
李茂貞將張濬那封密信在炭盆上緩緩移動,羊皮紙邊緣漸漸捲曲焦黑。
火光映在他臉上,左頰那道從眼角直劃下頜的刀疤,像一條蜈蚣在陰影中蠕動。
“張濬這廝,倒是給咱們遞了把好刀。”
他聲音粗啞,像沙石在鐵鍋裡翻炒。年近四十,麵龐黝黑如生鐵,唯有那雙眼睛亮得瘮人。
那是二十年來在屍山血海裡熬出來的凶光。
“節帥說得是。”
王行瑜湊近些,矮壯的身子裹在錦袍裡,圓臉上嵌著一雙精明的細眼。
他撚著唇上兩撇鼠須,壓低聲音:
“楊復恭謀逆,天子被挾,謔,這名頭可真夠響!咱們以‘勤王’之名陳兵灞上,皇帝小兒若識相,就該明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貪婪的光:
“就該明白,想要咱們退兵,光給錢糧可不夠。得答應那件事。”
帳內第三個人緩緩抬頭。
韓建放下手中茶盞,青瓷碰撞案幾,發出清越的響聲。
他是三人中最年輕的,約莫三十五六,麵容清瘦,一身半舊青袍洗得發白,不像手握重兵的節度使,倒像州縣裡不得誌的學官。
“王兄說的,是討伐河東之事?”
他聲音不緊不慢,卻像一根針,刺破了帳內灼熱的氣氛。
“正是!”
王行瑜撫掌,眼中放出光來:
“李克用那沙陀雜胡,占著河東膏腴之地,鹽鐵之利盡歸其手,年年截留賦稅,眼中可還有朝廷?還有咱們這些大唐藩臣?”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身在帳內踱步:
“咱們三鎮合兵,少說能出八萬精銳!再聯絡宣武朱全忠、盧龍李匡威,四麵合圍,何愁河東不破?屆時瓜分其地,鹽池歸鳳翔,鐵礦歸邠寧,太原府庫……”
“王兄。”
韓建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
“李克用坐擁河東十五年,麾下‘鴉兒軍’天下驍銳,義子李存孝號稱‘飛虎’,萬軍取首如探囊取物。更兼北結契丹,南聯成德——你真以為,是塊好啃的骨頭?”
“再硬的骨頭,也架不住群狼撕咬!”
王行瑜猛地轉身,臉漲得通紅:
“韓兄弟,你鎮國軍兵精糧足,難道就甘心一輩子窩在華州,看著那沙陀胡兒坐大?”
“王某並非怯戰。”
韓建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
“隻是討伐河東,須得朝廷明詔,天子敕令——否則,便是藩鎮私鬥,師出無名。
屆時李克用一紙‘清君側’的檄文發往天下,你猜朱全忠、楊行密那些個人精,是會幫咱們,還是會趁火打劫?”
帳內一時寂靜。
炭火劈啪,帳外隱約傳來戰馬嘶鳴和兵卒操練的呼喝聲。
李茂貞始終沒說話。
他盯著炭盆裡漸漸化為灰燼的密信,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刀柄。
那柄橫刀的鞘已磨得發亮,刀柄纏著的牛皮繩浸透了汗血,顏色深黑。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像鈍刀刮過骨頭:
“韓兄弟說得對,要打河東,必須先拿到天子詔書。”
他抬起頭,刀疤在火光下扭曲:
“所以咱們來了。五萬大軍往灞上一擺,皇帝小兒若聰明,就該知道,要麼下詔討伐河東,咱們便是‘奉詔討逆’的王師;要麼……”
他冷笑一聲:
“咱們就自己‘清君側’。楊復恭能挾天子,咱們就不能?”
這話說得輕,卻讓帳內溫度驟降。
王行瑜眼中閃過興奮,韓建則微微皺眉,但沒再說話。
“報——!”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親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疑:
“節帥!長安城方向來了一隊人馬,打著天子儀仗,已過春明門,正朝灞橋而來!”
三人同時起身。
“多少人?”李茂貞疾步走到帳門處,掀起皮簾。
晨光刺眼,灞水西岸,一支隊伍正緩緩行來。
“約……約五百,全是騎兵,甲冑鮮明。”
親兵嚥了口唾沫,
“但儀仗是全套天子鹵簿,九旒龍旗、金瓜鉞斧、黃羅傘蓋……一樣不少!”
“五百?”
王行瑜愣住,
“他帶五百人來幹什麼?送死?”
韓建卻臉色微變,快步走到李茂貞身側,眯眼細看。
晨光從隊伍後方射來,將旌旗照得透亮。
九旒龍旗在風中招展,每一旒綴著的白玉珠碰撞出清越的響聲。
金瓜、鉞斧、幡幢如林而立,在秋日晨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隊伍中央是一輛四駕馬車,車蓋覆黃羅傘,傘下隱約可見一個絳紗袍的身影,端正坐著,紋絲不動。
五百騎兵分列兩側,人馬皆披玄甲,麵甲遮臉,隻有長戟的鋒刃泛著寒光。
整個隊伍行進得不快,卻異常整齊。
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沉悶而統一的聲響。
咚、咚、咚。
像一記記重鼓,敲在五萬人的心口上。
“他……真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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