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玄甲四都
長安城中，興慶宮。
李曄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積雪。
雪停了。
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的雪，終於在今日的黃昏，停了。
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西邊的雲層裡，透出一絲極淡的光。
“官家。”
張寺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壓低聲音：
“趙統領那邊送信來了。”
李曄轉過身：
“呈上來。”
張寺人遞上一卷密報，又道：
“趙統領說，最近不太平，他的事務有些繁雜，無法親自請安，但想來這則訊息應該可稍解官家之心病。”
李曄點點頭，展開密報。
是李順節的筆跡。
“……存孝傷勢漸愈，已能下地行走。此人性急，日夜催促啟程。臣拗不過他，隻得應允。臨行前，臣將庫中最好的玄甲取出，共四百副，盡數配給隨行之人。
又從馬廄中挑出四百匹良馬，皆河西所貢，蹄鐵嶄新，可耐長途。兵器亦換作上等橫刀，每把皆經臣親自試過，鋒銳無比。此人此軍，當為官家解心頭之疾。臣在西崤關，遙祝官家聖躬安泰……”
李曄看到這裡，微微一愣。
最好的玄甲。
河西貢馬。
上等橫刀。
他把密報放下，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瞬間撲進來，夾著些許雪沫子，打在他臉上。
十多天了。
他在這間暖閣裡憋了十多天，聽李茂貞的人在外頭罵了十多天，等那些藩鎮的回信等了十多天。
王建推諉，王重盈敷衍，王珙裝死。
沒有一個願意出兵。
可他的刀，正披著最好的甲，騎著最快的馬，握著最利的刀，往長安趕。
他的病終於要好了！
李曄不禁有些興奮。
“官家。”
張寺人忽然指著窗外：
“您看——”
遠處，廊下有兩個人正往這邊走。
走得很快。
快到幾乎是在跑。
李曄眯起眼，認出來了，
是劉崇望和景務修。
兵部尚書劉崇望，神策軍中尉景務修，一個管軍政，一個管軍隊，平日裡最重威儀的兩個人，此刻正提著袍子在廊下狂奔。
劉崇望跑在前頭，拐彎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虧得被景務修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可他連停都不停，甩開景務修的手，繼續往這邊沖。
“快去迎著！”
李曄趕緊吩咐張寺人。
張寺人得令，趕忙迎上去。
可他剛走到殿門口，劉崇望已經衝進來了。
撲通一聲，劉崇望跪在地上，抬起頭，滿臉通紅，兩眼放光，活像個得了糖吃的孩子。
景務修緊隨其後，也跪下來，喘得說不出話。
“劉尚書，景中尉，緩口氣，慢慢說，”
李曄意識到發生了大事，趕緊示意張寺人去倒兩杯茶水，
“陛下！”
劉崇望打斷他，聲音都在發抖：
“陛下！連斬九將！連斬九將啊！天大的功勞啊！”
李曄愣住了。
“什麼連斬九將？”
劉崇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可話一出口，還是帶著顫音：
“陛下，今日午時，有一支人馬突然出現在金光門外！他們把李茂貞派去叫陣的那三個狗東西殺了，把屍首直接扔到鳳翔軍大營門口！”
“李茂貞那廝大怒，派了八個將領出去拿人——八個！都是鳳翔軍裡有名號的！都頭、營頭、虞候、十將，一個比一個能打！”
“結果呢？”
“結果全死了！”
劉崇望一拍大腿，
“全死了！八個將領，加上後來那個不知死活衝出去的李繼嶷，一共九個！九個！連那支人馬的邊都沒摸著！”
李曄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剛才那封密報。
最好的玄甲。河西貢馬。上等橫刀。
他們已經到了。
不但到了，還直接殺到鳳翔軍大營門口，連斬九將。
“那李茂貞呢？”
他問。
“李茂貞？”
劉崇望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李茂貞嚇破膽了！三萬大軍，眼睜睜看著，連動都不敢動！最後他親手下的令——免戰！”
他把“免戰”兩個字咬得格外重，彷彿那兩個字是什麼了不得的好東西。
這些天被李茂貞罵得，即使是像他這樣的大儒也被氣得不輕，如今大仇得報，如何不開心？
“官家，免戰牌啊！李茂貞把自己的免戰牌掛出來了！三萬人，被四百人嚇得掛免戰！”
景務修終於喘勻了氣，接過話頭：
“官家，臣親眼在城樓上看見了！
那四百人，列陣雪中，齊刷刷拔出刀來，齊聲喊了一聲‘殺’——就一聲，鳳翔軍前排的人，當場就有腿軟的！”
他嚥了口唾沫，眼中猶有驚色：
“臣在神策軍也有不少日子了，從未見過這樣的兵。那殺氣，隔著三裡地，都能感覺到。”
李曄聽著，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
窗外，最後一抹光正從天邊沉下去。
他想起那封密報裡的字。
“此人此軍，當為官家解心頭之疾。”
解了。
真的解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劉尚書，景中尉。”
“臣在。”
“那支人馬，可曾通名？”
劉崇望和景務修對視一眼，同時搖頭：
“未曾。他們從頭到尾，沒有說過自己是誰，而且還帶著麵甲，臣等認不出來。”
李曄點點頭。
沒有說。
那就對了，還都戴著麵甲，看來是懂了自己的意思。
“他們是朕的兵。”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
“都是朕派出去的兵。”
劉崇望和景務修同時俯首：
“臣等明白。”
“那四百人，穿著玄甲，還戴著玄色麵具。”
李曄緩緩道，
“朕便給他們起個番號——”
他頓了頓。
“就叫玄甲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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