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中興之誌咕咚咕咚。
三大碗清茶下肚,崔弘簡終於緩過一口氣。
他癱坐在椅子上,渾身酸軟得像被人拆了重灌一遍。
這幾日翻山越嶺,逃命廝殺,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此刻茶水溫熱入腹,他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原本以為,能扛住楊家的嚴刑逼供,自己已經算得上硬漢了。
至少在這亂世裡,有被稱上精兵的資格。
誰知跟李存孝跑了這一路,他才明白什麼叫“硬漢”。
那些老卒,斷了一條腿還咬著牙往前爬,血流幹了也不吭一聲。
李存孝身上七八處傷,被人架著走了幾十裡山路,愣是沒暈過去,一直撐到看見那麵旗。
自己這點道行,果然還是差遠了。
“崔將軍,莫要慌亂。”
一個文吏模樣的人湊過來,臉上堆著笑,
“這座關隘目前由朝廷掌控,等你們休整好了,再出發回京也是可以的。”
崔弘簡端著茶碗,看了他一眼。
將軍?
自己什麼時候成將軍了?
他當然知道這是客套。
在這年頭,能帶兵的都叫將軍,能活著從亂軍裡跑出來的也叫將軍。
可自己算什麼?
他是天子門生不假,可皇帝還沒給他封過一官半職,空有個虛名罷了。
他沒接這話茬,隻是把茶碗放下,抬頭問道:
“這西崤關不是陝虢節度使王珙的地盤麼?怎麼被朝廷掌控了?”
這個疑問,從他進關那一刻就堵在心裡。
西崤關也就是雁翎關,是崤函古道的咽喉,東都洛陽的門戶,更是陝虢節度使王珙的命根子。
王珙那小子,向來跟他爹王重盈一樣,對朝廷麵子上恭敬,骨子裡跟朱溫眉來眼去。
這樣的地方,怎麼會掛上李唐的旗?
文吏笑了笑,躬身道:
“這個問題下官可說不清楚。不過李指揮使就在此處,他吩咐過,等崔將軍緩過神來,有什麼疑問可以直接去問他。”
李指揮使?李順節?
崔弘簡愣了一下。
李順節是殿前親軍都指揮使,他可是現在皇帝跟前最紅的將領了。
他都親自來了?
“李將軍在何處?”
“就在正堂。下官這就帶崔將軍過去。”
崔弘簡站起身,整了整破爛的衣袍,跟著文吏往外走。
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座不大的廳堂前。
門口站著兩個親兵,見崔弘簡過來,抱拳行禮,讓開道路。
崔弘簡跨進門去。
堂中光線昏暗,一個魁梧的身影背對著門,正在看牆上掛著的地圖。
聽見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
正是李順節。
比起上次在長安見麵,他黑了些,也瘦了些,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藏著兩團火。
“兄弟。”
李順節大步迎上來,一把扶住崔弘簡的肩膀,
“可算等到你們了。飛虎將軍呢?”
“在後頭,醫官正在處理傷口。”
崔弘簡有些震驚李順節的態度,但還是回答道,
“失血太多,暈過去了,但命保住了。”
李順節點了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那就好。那就好。”
他拉著崔弘簡坐下,親自倒了一碗茶遞過去。
崔弘簡接過,卻沒有喝,隻是看著他:
“李將軍,末將有一事不明。”
“說。”
“這西崤關,怎麼會在朝廷手裡?”
李順節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道:
“崔參軍覺得,王重盈這人如何?”
崔弘簡一愣,想了想:
“老謀深算,牆頭草。”
“對。”
李順節點頭,
“可牆頭草,也有牆頭草的活法。王重盈能在亂世裡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會算賬。”
他放下茶碗,
“他跟朱溫,名義上是舅甥,畢竟這個朱溫認了王重盈弟弟王重榮為舅舅。
可地緣上呢?河中和宣武捱得那麼近,今天不打,明天不打,遲早要打。
朱溫那胃口,整個中原都想吞下去,能放過河中?”
崔弘簡隱隱明白了什麼。
“所以王重盈……”
“他想找個能製衡朱溫的。”
李順節看著他,
“但找來找去,放眼天下,能製衡朱溫的有誰?李克用?李克用跟他有舊怨,而且沙陀人,他信不過。淮南楊行密?太遠了而且實力不夠。剩下的,隻有朝廷。”
他頓了頓,
“所以聖上親自去河中見他,跟他談了三天。”
崔弘簡心頭一跳。
“聖上……親自去了河中?”
“對。”
李順節的聲音很平靜,
“聖上說,朕要借道救人,你借不借?
王重盈說,借。聖上說,朕要你日後牽製朱溫,你乾不幹?
王重盈說,乾。”
“可聖上拿什麼換?”
崔弘簡脫口而出。
李順節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欣賞,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兄弟不愧是讀書人,一下子就問到了點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河中那片地盤:
“聖上給王重盈的,有三樣。第一,正式冊封,加同平章事,升中書令。這些虛名,王重盈其實不缺,但聖上給了,他就更名正言順。”
“第二,鹽鐵專賣的份額。河中產鹽不多,一直靠河東和淮南通商。聖上答應,今後朝廷的鹽鐵利潤,分他一成。”
崔弘簡吸了口氣。
一成鹽鐵利潤,聽上去不多,但量大起來,也是個不容小覷的數字。
“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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