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禍心暗藏含元殿的退朝鐘聲還在空氣中沉悶地震蕩,張濬已甩袖疾步走出殿門。
夕陽將他紫色的袍服染上一層暗紅,像凝固的血。
每一步踏在龍尾道的青磚上,都發出沉重響聲,彷彿要將胸中那股無處宣洩的怒火踩進泥裡。
“不妥……”
那兩個字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他苦心籌劃數月,聯絡諸鎮,清點糧草,甚至暗中與神策軍幾位將領飲酒交心。
一切隻等今日朝會,天子一點頭,他便能執掌河東行營,成就裴度、武元衡那般平定藩鎮的赫赫功業!
可那天子說了什麼?
不妥。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記重鎚砸碎了他所有的佈局。
但,天下沒有不是的君父,最可恨的是楊復恭那閹狗!
張濬走到龍尾道盡頭,回頭望向巍峨的含元殿。
夕陽正從殿宇飛簷後沉下去,將那一片天空燒成暗紅色。
殿門內光線晦暗,彷彿一頭巨獸張開的嘴。
“張相公,請快些走。”
身後傳來宦官尖細的催促聲,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輕慢。
是楊復恭的人,一路“護送”他出宮。
張濬袖中的手攥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想起數個時辰前,自己在清思殿外求見天子時,楊復恭從殿內踱步出來的情景。
那老閹豎就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張相公,官家乏了,已經歇下。有什麼事,明日再議吧。”
“楊中尉,軍國大事,豈能等到明日?河東軍情如火——”
“火?”
楊復恭打斷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紫色袍袖,
“再大的火,燒得著咱家這身衣袍,燒得著官家安寢的清思殿麼?
張相公,您是讀書人,該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道理。官家說‘不妥’,那就是不妥。您啊,回府好生歇著,別再折騰了。”
說完竟不再看他,轉身回了殿內。
那般囂張,那般跋扈!
張濬當時站在原地,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往頭頂沖。
他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是當朝宰相!
竟被一個閹人如驅趕家奴般羞辱!
而現在……
他轉頭看向宮道兩側肅立的神策軍士。
那些兵卒看似站得筆直,眼神卻飄忽閃爍,有幾個甚至在對視時迅速低下頭。
他們認得他,也知道他與他們的上司楊守立將軍交好。
可那又如何?
楊復恭一句話,這些兵就能把他按在地上。
“嗬……”
張濬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裡滿是自嘲。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與孔緯等人力主迎立壽王李曄為帝時的意氣風發。
那時他以為,隻要擁立一位年長有為的君王,便能一掃僖宗朝的頹勢,重振朝綱。
可現在呢?
天子是成年了,卻依舊被困在這重重宮牆之內,被一個閹人拿捏在手裡。
而自己這個宰相,連見天子一麵都要看閹人的臉色!
馬車在暮色中駛離丹鳳門,駛向崇仁坊的宅邸。
車廂搖晃,張濬閉著眼,腦中卻在飛速運轉。
今日朝會,天子的態度轉變得太突兀。
前幾日,明明已經被他說服,甚至還與他密議到深夜,對討伐河東之事興緻勃勃,怎麼一夜之間就改了主意?
隻有一種可能:楊復恭已經徹底控製了天子。
那老閹豎與李克用私交甚篤,定然是他說動了天子。
不,恐怕不止是“說動”。
以楊復恭的作風,多半是威脅,是逼迫!
“天子……已被挾持。”
張濬睜開眼,眸中閃過寒光。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驚恐。
若真如此,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楊復恭今日敢當眾羞辱宰相,明日就敢羅織罪名,將他下獄處死!
這些年,死在閹宦手裡的朝臣還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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