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羅網·外界
趙高走後的第三天，京城的局勢開始鬆動。
趙錚又來了。這次他穿著官服，臉色比上次更差，眼下的青黑痕跡更深了，像是好幾天沒閤眼。進門的時候腳步有些急，官服的衣角都沾了泥。
“王爺，查到了。”他坐下來，壓低聲音，“兵部那個郎中，叫周明義。六品主事，管軍需調配。位置上不上下不下，但手裡有權。每個月十五，他都會去城南一座宅子。宅子裡住著一個北狄商人，叫呼延拓。”
我看著他。“確定是北狄的人？”
“確定。”趙錚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有些地方被汗浸得模糊了，“屬下盯了他兩個月。每個月十五，雷打不動。他去的那個宅子，外圍有暗哨，裡麵至少有五個護衛。一個六品主事，哪來這麼多護衛？”
師妃暄從屋裡走出來，接過那張紙看了看。她的目光在紙上掃了一遍，停在其中一行。
“周明義背後還有人。”
趙錚點頭。“屬下也這麼想。一個六品主事，接觸不到禁軍的調動資訊。他上麵一定有人把訊息傳給他，他再傳給呼延拓。”
“查到是誰了嗎？”
趙錚搖頭，臉色更難看了。“查不到。每次快查到線索，就斷了。而且——”他猶豫了一下，“斷的地方，都在兵部侍郎周慎行的衙門附近。”
兵部侍郎。三品大員。
師妃暄看了我一眼，微微搖頭——兵部的水太深，現在不能動。
“繼續查。”我說，“不要打草驚蛇。找到確鑿證據，再動手。”
趙錚站起來，拱手行禮。“是。”
他走後，驚鯢從陰影裡走出來。她最近越來越像影子了，有時候站在我身後半天，我都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王爺，南詔那邊也有動靜。”
“說。”
“上次跑掉的那個遊方僧，沒有離開京城。他躲在城南一座破廟裡，每天夜裡出來活動。他在聯絡其他南詔暗樁。”驚鯢頓了頓，“南詔在京城的暗樁，至少還有十個。”
師妃暄走過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上次吃了虧，這次會更小心。”
“怕什麼？”老李在樹上嘀咕，“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我看了他一眼。“殺了沒用。要讓他們不敢再來。”
師妃暄看著我。“王爺的意思是？”
“拔釘子。一顆一顆拔。拔到他們不敢再來。”我站起來，走到窗前，“南詔的暗樁，先不動。讓他們以為我們鬆懈了。等他們把人都聚齊了——”
我轉身，看著驚鯢。“一網打盡。”
驚鯢微微點頭，消失在陰影裡。
老李在樹上灌了口酒：“這小子，越來越像個下棋的了。”
我沒理他。
當天夜裡，師妃暄手裡的乾鏡亮了。
她正在書房裡整理情報，乾鏡放在桌上，忽然發出一陣柔和的光芒。那光芒是青色的，像月光落在水麵上，又像深海裡透出的幽光。
“王爺！”她喊了一聲。
我從隔壁走過來。乾鏡裡傳來趙高的聲音，有些模糊，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王爺，妃暄，能聽見嗎？”
師妃暄拿起乾鏡，輸入一絲內力。光芒更亮了，趙高的聲音清晰了一些，能聽出他說話時帶著風聲——他站在一個很大的地方，風很大。
“能聽見。”師妃暄說，“你們在哪？”
“不知道。”趙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笑，“走了三天，過了大炎邊境，又走了兩天，纔看見人煙。這裡……很大。”
師妃暄看了我一眼。我示意她繼續問。
“有多大？”
趙高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長，像是在組織語言。
“大炎有多大？”
“東西三千裡，南北五千裡。”
“這裡比大炎大十倍。不，二十倍。”趙高的聲音有些感慨，像是站在高處往下看，“我站在一座山上往四周看，看不到邊。隻有山，隻有雲，隻有天。山連著山，雲壓著雲，天和地之間沒有盡頭。”
老李從樹上跳下來，湊到乾鏡旁邊。他難得這麼積極。
“小子，說具體點。別光說大，說說什麼樣的。”
“李前輩。”趙高頓了頓，“這裡沒有國家。或者說，國家太小了。大一點的宗門，佔地就比大炎還大。世家也一樣，傳承幾千年的世家，手裡握著幾座城，養著幾萬私兵。皇朝在這裡隻能威壓一地，出了自己的地盤，沒人認。”
我皺眉。“那誰說了算？”
“沒人說了算。”趙高說，“宗門之間爭地盤，世家之間爭資源，皇朝之間打仗。亂得很。但亂有亂的好處——沒人管你做什麼。你在這裡殺人放火，隻要不惹到不該惹的人，沒人會多看你一眼。”
師妃暄問：“高手呢？什麼境界？”
趙高沉默了很久。
“王爺，你之前說，陸地神仙在外麵算什麼？”
“算什麼？”
“算大佬。”趙高的聲音裡有了一絲笑意，但很快又沉下去，“但不是最大的大佬。這裡的人說，陸地神仙之上還有破碎虛空。破碎虛空之上……好像還有。但那是傳說中的境界，沒人見過。提到破碎虛空的人，眼神都不一樣——那是真的敬畏。”
老李的眼睛亮了一下。“破碎虛空？有意思。怎麼個說法？”
“李前輩，我打聽過了。這片大陸上，明麵上的破碎虛空有十幾個。暗地裡還有多少，沒人知道。但有一個說法——破碎虛空的人，很少出手。到了那個境界，打一場要恢復很久，誰也不願意輕易動手。”
“那他們平時幹嘛？”
“修鍊。或者——等。”趙高說，“等一個突破的機會。破碎虛空之上，好像還有路。但那條路，沒人走通過。”
我沉默了一秒。破碎虛空之上還有路。陸地神仙在這裡是大佬，但不是終點。
“還有一件事。”趙高的聲音低下來，“這裡不用銀子。”
“用什麼？”
“靈石。”趙高說，“一種蘊含靈氣的石頭。修鍊用，交易也用。沒有靈石，寸步難行。”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我身上帶的銀子，在這裡跟廢鐵一樣。”
我從戒指裡掏出幾塊銀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在京城，這些銀子夠買一座宅子。在外麵，廢鐵。
老李湊過來看了一眼，嘀咕：“那趙高他們怎麼活？”
師妃暄問：“靈石怎麼賺？”
“幹活。接單子。”趙高說，“所以我打算做點事賺錢。”
“做什麼？”
“殺手。”趙高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這裡矛盾多，宗門之間、世家之間、皇朝之間，到處都是仇家。不方便自己動手的，都找殺手。殺手組織很吃香，也多得很。”
我愣了一下。羅網之主，在外麵重操舊業？
“王爺，我帶玄翦、掩日和六劍奴出來，不是為了打架的。羅網在外麵的底子還在，我查過了，這裡的人知道羅網。雖然不知道我們是從哪來的，但羅網的名頭，好使。”
師妃暄問：“你打算重建羅網？”
“對。”趙高說，“打探情報需要錢，落腳需要錢，做什麼都需要錢。與其求人，不如自己賺。羅網在外麵的根基還在，我隻需要把它接起來。”
老李嘿嘿一笑：“小子，你這是要當外界的殺手頭子？”
“李前輩說笑了。”趙高的聲音裡難得有一絲輕鬆，“我就是個跑腿的。等站穩了腳，王爺再來。”
我看著乾鏡，沉默了很久。趙高在外麵，什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根基，隻有一個羅網的名頭。但他沒有抱怨，隻是在想辦法。
“小心點。”
“王爺放心。”趙高說，“羅網的人，命硬。”
乾鏡的光芒暗下去。趙高的聲音消失了，像被風吹散的煙。
師妃暄把乾鏡收起來，看著我。“王爺，趙高那邊，需要支援嗎？”
“暫時不用。”我坐下來，揉了揉眉心，“他一個人去探路，反而方便。我們去了，人多眼雜。”
老李從樹上跳下來，坐在我對麵。他難得沒有拎酒葫蘆，表情也認真了幾分。
“小王爺，趙高說的那個破碎虛空，老頭子我有點興趣。”
我看著他。“你想去？”
“不急。”他擺擺手，“先把京城的事解決了。南詔的釘子還沒拔，北狄的姦細還沒抓，兵部的內鬼還沒查出來。等這些都辦完了——”
他看著乾鏡消失的方向，眼睛裡有光。“再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師妃暄點頭。“李前輩說得對。京城的事，不能拖。”
她頓了頓，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上麵畫著一張地圖，標註著十幾個紅點。那是驚鯢這些天摸清的南詔暗樁分佈。
“王爺，南詔暗樁的位置，驚鯢已經摸清了。一共十一個，分佈在城東和城南。為首的，是一個叫段明的人。南詔皇室旁支，宗師境巔峰。”
“怎麼知道的？”
“驚鯢抓了一個舌頭。”師妃暄說，“審了一夜，那人扛不住，全招了。段明住在城南一座宅子裡，平時以商人身份活動。每隔半個月，他會在宅子裡召集所有暗樁開會。”
我沉默了一秒。趙高走了，但趙高的手段還在。
“什麼時候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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