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歸京·風起
三天後,啟程回京。
馬車從別院後門駛出,沿著來時的路往北走。竹林在身後漸漸遠去,西湖的煙雨也隱沒在晨霧裡。我掀開簾子看了一眼,江南的風景一點點往後退,像一幅被慢慢捲起來的畫。
下次再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雲蘿坐在我對麵,懷裡抱著琴,安靜地看著窗外。師妃暄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卷書,看得入神,但我知道她不是在讀書——她在想事情。她思考的時候,手指會輕輕敲打書頁,像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
大多數人都在逍遙洞天裡。老李、青鳥、驚鯢、玄翦、掩日、六劍奴,洞天裡的逍遙閣足夠大,住十幾個人綽綽有餘。玉佩掛在我腰間,他們隨時可以出來。
青鳥堅持留在外麵,騎馬跟在馬車旁邊。她說這是護衛的職責,我勸不動,也就隨她了。她騎馬的樣子很好看,腰背挺直,銀槍收在戒指裡,但手一直垂在身側——那個位置,出槍最快。
“王爺。”師妃暄放下書,看著我。
“嗯。”
“要不要聽聽京城的情況?”
“說吧。”
她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
“皇帝那邊,不用擔心。他在江南的事上已經表明瞭態度——默許。隻要你不在京城鬧出大亂子,他不會為難你。”
我點頭。皇兄的脾氣,我知道。
“元帥那邊……”她頓了頓,“不好說。”
我心裡一緊。
“她打了三仗,一勝一負一平。第二仗受了傷,雖然不重,但她心裡憋著火。王爺跑了這麼久,她肯定想找個機會出氣。”
我沉默了一秒。姐姐的脾氣,我也知道。她不會罵我,但她會捶我。
“至於各方勢力的暗樁——”師妃暄翻開書的某一頁,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是趙高這幾天整理的,“南詔、西莽、北狄,三方勢力在京城都有暗樁。具體有多少、藏在哪,趙高還在查。但可以肯定,他們不會放過王爺回京這個機會。”
她頓了頓,補充道:“南詔的暗樁,大多是沖著雲蘿來的。他們要確認她是不是南詔公主。西莽的暗樁,是沖著拓跋淵來的。老國王想盯著太子的動向。北狄的暗樁……”她的聲音低了些,“是沖大炎朝廷來的。”
我靠在軟墊上,揉了揉眉心。
老李的聲音從馬車外麵傳進來。他騎馬走在車旁,難得沒在洞天裡喝酒,說是“出來透透氣”。
“小王爺,你姐有那麼可怕嗎?”
我想了想。姐姐的槍法,姐姐的拳頭,姐姐那句“多大也是我弟”。
“你不懂。”
老李哈哈大笑,笑得馬都抖了一下。
雲蘿嘴角微微翹起,師妃暄低頭看書,但我看見她在笑。
馬車轆轆前行,往北走。
京城,越來越近了。
五天後,抵達京城。
遠遠看見城牆的時候,我忽然有點恍惚。跑出去的時候是秋天,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初冬了。城牆還是那個城牆,城門還是那個城門,但守城的士兵換了冬裝,嗬出的氣都是白的。
馬車在城門前停下。
禁軍副統領趙錚已經在等了。他穿著一身官服,身後跟著十幾個禁軍,站得筆直,像是在迎接什麼大人物。
“王爺!”他迎上來,拱手行禮,“陛下讓屬下來接您。”
我掀開簾子,看著他。
“我姐呢?”
趙錚猶豫了一下。那個猶豫很短,但我看見了。
“元帥……也在宮裡。”
我深吸一口氣。
“走吧。”
馬車穿過城門,沿著長街往皇宮的方向走。京城還是老樣子,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賣糖葫蘆的、賣包子的、賣布匹的,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
我掀開簾子往外看,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林風致站在路邊,正沖我揮手。他穿著一身白衣,手裡搖著那把灑金摺扇,大冬天的也不嫌冷。
“逍遙!晚上找你喝酒!”他喊了一聲,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聽見了。
趙錚的護衛攔了他一下,他也不惱,笑嘻嘻地退到路邊。
我放下簾子,笑了。這小子,還是老樣子。
雲蘿輕聲說:“王爺,緊張?”
“有一點。”我老實承認。
“怕皇上?”
“不是。怕我姐。”
雲蘿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我懂”的意思。
師妃暄放下書,看著我。
“王爺,記住——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不是一個人。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我下車,整了整衣冠。趙錚在旁邊等著,我看了一眼馬車——雲蘿和師妃暄留在車裡,青鳥騎在馬上,警惕地看著四周。
“走吧。”我對趙錚說。
他點點頭,在前麵帶路。穿過重重宮門,往禦書房的方向走。這條路我走過無數次,但今天走得特別慢。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不是怕皇兄。
是怕姐姐。
禦書房裡,皇帝正在批摺子。
他穿著常服,頭髮隨意束著,看起來比中秋宮宴時憔悴了一些。案上的摺子堆成小山,他手裡的筆就沒停過,一份接一份,像是在趕什麼進度。
趙錚通報了一聲,退了出去。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皇兄。”
皇帝抬起頭,看著我。
那目光裡沒有責怪,沒有生氣,隻有一種很淡的笑意。他看了我幾秒,然後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回來了?”
“回來了。”
“江南好玩嗎?”
“……還行。”
他笑了,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聽說你在江南搞了個什麼閣?”
我心裡一跳。皇兄知道了?
“……逍遙閣。”
“逍遙閣。”他唸了一遍,點了點頭,“名字不錯。”
我愣了一下。他不生氣?不追問?不罵我跑路?
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姐在北境打仗的時候,受了傷。”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朕派了太醫去,太醫說她不要命。朕讓人傳話,讓她悠著點。她回了一句——”
他轉過身,看著我。
“‘仗打完再說。’”
我沉默了一秒。這句話,確實是我姐說的。
“江南的事,朕不管。”皇帝看著我,“京城的事,朕也不管。但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
“你姐,朕管不了。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筆,像是這件事已經說完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他的背影很直,但我能看見他肩膀的弧度——那是批了一整天摺子才會有的弧度。
“皇兄。”
“嗯?”
我從懷裡掏出兩盒茶葉,放在桌上。江南帶的,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但聽說是今年新採的龍井。
“江南帶回來的。不是什麼好東西,您嘗嘗。”
皇帝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兩盒茶葉,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把茶葉拿過去,開啟聞了聞。
“你還知道帶東西回來。”
“應該的。”
他點點頭,把茶葉放在案角。
“你姐在外麵等你。去吧。”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也不是不擔心姐姐。隻是他是皇帝,不能說。
“皇兄。”
“嗯?”
“我姐那邊,我會勸的。”
皇帝沒抬頭,但我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去吧。”
我轉身,走出禦書房。
演武場在禦書房的東邊,隔著一道月門。
還沒走近,就聽見槍風呼嘯的聲音。那聲音很熟悉,小時候聽了很多年——姐姐練槍的時候,風都會被她劈開。
我站在月門後麵,往裡看。
沈清寒在練槍。
她穿著一身勁裝,左臂上纏著繃帶,但動作依然淩厲。長槍在她手裡像一條銀龍,槍尖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撕裂,地上的落葉被槍風捲起來,在她身邊打轉。
一招一式,都帶著殺意。
她不是在練槍。
她是在發泄。
我站在月門後麵,沒敢進去。
然後她停了。
“站那麼遠幹嘛?進來。”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姐。”
她轉過身,看著我。上下打量了一遍,從頭到腳,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少塊肉。
然後走過來,一拳捶在我肩膀上。
“跑啊!你不是挺能跑的嗎!”
我被捶得後退兩步,齜牙咧嘴。
“姐,輕點……”
“輕點?”她又是一拳,捶在同一個位置,“你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輕點?”
第三拳舉起來,沒落下。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行了,回來就好。”
她把槍插在地上,靠在槍桿上,看著我。
“北境那邊,韋小寶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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