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生氣歸生氣,他還能真把賀奔揍一頓不成?
有些事兒啊,想想也就算了。
這小子現在弱不禁風的樣子,一拳下去,怕是司徒府就要喪事大辦了。
而且他此刻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剛纔這小子說,那張絹帛,是他留下來的遺信……之一?
遺信就算了,還之一?
他還留了彆的?
這小子是真做好自己要駕鶴西去的準備了,把鶴都準備好了是吧。
他瞪著賀奔:“你不會是給我們每個人都留了遺信吧?”
賀奔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直接指了指靠著牆放著的矮櫃上那個小木箱子。
“這是什麼?”荀彧順著賀奔手指的方向看去。
“呃……那個……大漢司徒賀疾之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些想說的話?”賀奔小心翼翼的回答。
溫潤君子荀文若不會罵人,可不代表他不想罵人。
可看見賀奔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唉,還是罵不出口。
荀彧黑著臉走到賀奔手指的那個矮櫃跟前,雙手將那小木箱子捧起來,走回到賀奔跟前。
賀奔瞪大眼睛:“你乾啥?”
“嗬嗬……”荀彧冷笑一聲,“在下有幸,與賀司徒相識多年,好歹同僚一場,自信賀司徒還是會給在下留下隻言片語的。”
然後他直接去開箱子的蓋子……
防賊呢?
嗬嗬,還鎖上了。
“鑰匙。”荀彧麵無表情的朝著賀奔伸出手。
賀奔表情古怪的盯著荀彧:“文若,這不合規矩!這……這是遺信!你知道什麼是遺信嗎?就是我死了以後纔給你們看的!哪有我活著的時候就讓你們看的?”
“哦,鑰匙。”荀彧重複了一句,“或者……我讓人把這玩意兒砸開。”
賀奔下意識往被子裡縮了縮,眼神閃躲:“鑰匙……不在我這兒。”
荀彧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賀奔被這個眼神瞪的渾身不自在,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又指了指另一個靠牆的抽屜。
“從上往下數,第二個抽屜。”賀奔小聲說道。
荀彧從抽屜裡取出鑰匙,開啟箱子。
裡邊疊放了好多信封,而且都是最新出品的“荀公紙”製成的。
每個信封的厚度不一。
嘖嘖……這小子寫了多少啊?
荀彧伸手從裡邊拿了出來,麵無表情的翻看了一下。
冇細看內容,隻是看這些信封上寫的是誰的名字,換句話說,看看這些都是寫給誰的。
給曹操的,給郭嘉的,給黃忠的,給荀攸的,甚至還有給夏侯惇、夏侯淵的,給於禁、樂進和李典的。
荀彧越翻臉色越難看。
我的呢?
賀奔也是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捂著臉,透過指縫偷看荀彧的動作。
主要是這人他忒不講道理了,哪有在人家活著的時候翻人家遺信的?
終於,荀彧翻到賀奔留給他的那封了。
當著賀奔的麵,荀彧麵無表情的拆開了信封。
賀奔身體慢慢下滑到,藏到被子裡,隻露出半個腦袋在外頭,眼睛時不時瞟一眼荀彧的反應。
當著人家的麵,看人家留的遺信,這跟大庭廣眾之下念人家情書有什麼區彆……
賀奔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當年戲誌才病故之前,為什麼再三強調,要讓賀奔把留給他的那封遺信拿回家再去看。
表麵上說的理由,是怕賀奔看了以後哭哭啼啼,擾了他戲誌才的清靜。
實際上……
估計戲誌才也是怕這麼尷尬的一幕發生吧。
……
荀彧已經開始看賀奔留給他的遺信了。
嗯,這種當著正主的麵,看人家留給自己遺信的經曆,確實不多見啊。
荀彧瞥了一眼賀奔的反應,隻看到賀奔露在被子外的半個腦袋和一雙眼睛。
“嗬……”荀彧一聲低笑,目光重新回到信紙上,看著看著,眉頭就皺了起來。
賀奔小心翼翼的問道:“文若,是……哪裡寫的不對麼?”
荀彧沉默片刻:“字兒太醜了,下次要留遺信,讓你家夫人帶筆便是。”說完,荀彧還特意給賀奔遞過去一個眼神,“你夫人的字兒,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看的人如癡如醉。”
賀奔不服氣:“那我呢?”
荀彧冇回答,隻是給了賀奔一個“你還好意思問”的眼神,然後看信。
賀奔把半個腦袋又往下縮了縮,隻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頭,悶聲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挑這個……”
荀彧冷笑一聲,算是對賀奔這句抗議的迴應。
繼續往下看,荀彧的臉色也好轉了起來。
唉,這個賀疾之,他是真做好了隨時會死的準備,也是真放心不下我荀彧啊。
整篇信,幾乎都是在勸荀彧不要因為將來曹操代漢,而和曹操生了嫌隙。
信裡,說能給大漢一個體麵的落幕,已是萬幸,君不見秦之子嬰,下場如何?
信裡,說到那時,令君若不忍見,可歸隱潁川,著書立說,課徒授業,不要去跟著天子去封地做什麼勞什子的奉祀官。
信裡,賀奔還說,將來他的兒子賀安長大了,還想讓荀彧做賀安的老師。
荀彧放下信,瞪著賀奔……誒?人呢?
“藏被子裡做甚?出來!”荀彧冇好氣的說道。
賀奔聽話的露出頭。
“你就這麼擔心,你不在了以後,我和丞相反目?”荀彧似笑非笑的問道。
賀奔冇吭聲,隻是點了點頭。
荀彧追問:“嗬嗬……那你倒是說說,擔心到何種程度?”
賀奔嚥了口唾沫,想了想,這才小心翼翼的回答:“死不瞑目。”
此言一出,荀彧瞬時愣住了,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心頭敲了一下,有點疼。
他轉過頭去,揉了揉鼻子,眼睛往上看,長歎一聲。
這個賀疾之,他把自己的死亡,定義成了一件可以接受的事。
而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死後看到摯友相殘。
這傢夥……他就不能自私一些麼?
過了許久,荀彧重新轉回身來,麵向賀奔。
“若是怕,你便好好活著。”荀彧聲音低沉,表情認真,“以後莫要再說什麼喪氣話,你還年輕,你纔剛過而立之年,你的孩子也還年輕,你……得為他們考慮。”
賀奔沉默片刻:“生死有命,富貴在……”可看到荀彧一臉認真的盯著他的時候,他還是話鋒一轉,“……好,我知道了,我……我試試。”
“不是試試!”荀彧聲音陡然升高,“賀疾之,你身上現在扛著多少人的念想,你難道不知?”
頓了頓,荀彧站起身來,朝暖閣外走去。
走到門口,荀彧停下腳步,冇回頭,語氣鄭重。
“疾之,你不欠這天下什麼。”
“你欠的,是我們這些人的心安。”
(本章完)